盼望着,盼望着,大雨来了,开学的脚步近了。锦京十三中的新学期在一场雨中开启,淋湿的不仅是同学们的鞋和衣服,还有心。高三开始,教室搬到了离食堂最近、离校门口最远的教学楼,墙上贴着高考倒计时,黑板上方除了国旗还有横幅,红底白字,“但问耕耘,天道酬勤。”
按理说大家应该对这种语录发表一番看法,但是被周松朗带着打扫了两遍教室,谁也没心情了。老张进门被安静的教室吓住,笑眯眯地夸了两句然后开始煲这学期的第一碗鸡汤。宁祈言借走周松朗的物理作业,一回身找不到自己的红笔,直到出门参加开学典礼,才在吴利桌子上找到红笔的踪迹。
“错了错了,下次给你说一声。”吴利抱拳,“这不是老张找说话的上去分享理想院校吗,我就没吱声。反正你不会生气的对吧,你最大度了。”
宁祈言当然不会生气,他摇摇头:“你买了红笔再还我也行。”
吴利:“中午就去买,保证不耽误你用。”
说话间几人找到班级指定座位坐下,礼堂灯光变暗,帷幕拉开,主持人登台宣布典礼开始。宁祈言看着台上学弟学妹们表演,隐隐中觉得自己侧脸上印了点什么东西,痒痒的,怎么也撕不开,便转头,直直地对上江青宸的视线。
“你怎么了?”
江青宸的视线有片刻飘忽:“没有,就是想起去年你也上台表演来着。”
宁祈言:“你不也是吗,苹果树。”
江青宸:“可是你不喜欢苹果。”
宁祈言哑然:“其实,我不是不喜欢苹果,我是不喜欢削苹果。”
“这样。”江青宸的眼睛好像在明明暗暗的灯光中闪烁着,“那以后我来削苹果。”
宁祈言顺着他的话说:“削苹果有风险,会把手割到,还是算了吧。”
江青宸盯着他侧脸,看那些缤纷的灯光在他脸上填出炫目的色彩。长长的睫毛又密又浓,仔细看尾巴还有些翘,白皮肤高鼻梁,漂亮的眼睛因为眼型的原因,看上去好像很冷冽,实则会认真又温柔地看着你听你说话,以为是冰其实是水,老天,真是令人脑袋发晕。
江青宸:“……那好吧。嗯,算了。”
宁祈言瞥了他一眼:“你又犯什么傻呢。”
江青宸:“嗯。”
宁祈言默默抿嘴,这个时候再说什么也没用,江青宸指不定只能“嗯”两声,为了避免做出什么傻事,他还是先闭嘴吧。
开学典礼最后在校长的长篇大论中结束,高三大概是全校唯一一个听心灵鸡汤还能保持百分百抬头率的年级,不是有多爱喝汤,只是开学典礼结束,就没剩几个活动能玩了。于是大家也不睡觉也不做题,专心盯着校长光亮的额头。
快乐的时光太短暂,离场的时候,高三的同学们集体唉声叹气。宁祈言脱离大部队去上厕所,一只脚就要踏出礼堂大门,突然感知到一束热烈的视线。
“宁祈言!”宋圭挤过来横在他面前,好像有很多话要说,直直看了他几秒,张口却卡住了。
他的脸诡异地变红:“你怎么又变好看了。”
宁祈言:“我没有。”
宋圭:“有啊有啊,你白了还瘦了,就是有点太瘦了,但是好看,特别好看。”
宁祈言从没被人这么直白地夸赞过外表,一时语塞,干巴巴地说:“呃,谢谢你啊。”
宋圭凑近了一步:“真的吗?我一看到你,就感觉又多喜欢你一点了。”
“……”
宁祈言抽搐了一下眼角,后退一步又听见宋圭兴高采烈的声音:“你的病好了,真好,你还喜欢我送的车厘子吗?我去我奶奶家亲手摘的,没几棵树,好看的甜的我全摘了,是不是很好吃?下次再送你!”
宁祈言摇摇头:“确实很好吃,但是这礼物心意太重了,不用了,谢谢你,等我给你回礼。”
宋圭连连摆手:“什么回礼,这是我在追你,你回礼,我就当你同意了,哈哈哈!”宁祈言被他的逻辑唬住,只得说:“呃,那好吧。”说完,他余光里出现了江青葵的身影。她还穿着志愿者的蓝马甲,走到他身边问:“哎,哥,怎么不走啊,我们一会要打扫卫生了——嗯?”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宋圭,目光左右游移了几秒,道:“同学,不介意我把我哥借走用一下吧?”
宋圭显然不愿意,但是碍于她的身份还是点头了。宁祈言被江青葵拉走,顺畅地走出礼堂,这才松了口气。
江青葵:“宋圭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桃花了?”
宁祈言:“这根本不是桃花。”
江青葵咧嘴笑:“他眼睛都往外蹦爱心了。”
宁祈言叹气:“我也管不了啊。”
江青葵乐不可支:“拒绝了也没用吗?”
宁祈言皱眉:“有用的话还有这一出。”
江青葵笑得更开心了,几乎是弯着腰笑:“嗯嗯,那他肯定是很喜欢你哈哈哈——”
宁祈言:“你到底在笑什么啊。”
江青葵爆笑起来,勉强说道:“我、我笑你还管、我?哎!他比你高不少呢,身材也不错吧哈哈哈哈哈哈!”
她说完便笑着跑回礼堂,留下宁祈言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谁知道宋圭还要被命运恶作剧多久,宁祈言摇摇头,见宋圭没跟出来,放心地去食堂了。
“被谁缠住了,这会儿才来。”卫景明把餐盘推给他,“给你抢的红烧鸡腿。”
“谢谢。”宁祈言接过盘子,叹气,“还有谁,宋圭。”
“他果然去找你了,我还以为他能忍住呢。”江青宸慢悠悠地说,这话立刻引起注意,宁祈言不解:“什么意思,是你告诉他我去上厕所了?”
江青宸点头,余淑怪叫一声:“这是什么策略?”
江青宸:“他发消息问我你在哪——怎么了吗,他又骚扰你了?”
骚扰,也算不上。宁祈言摇摇头,心里冒出一个泡,鼓着气让人不舒服。他放下筷子:“那你也不能告诉他吧,你明明知道他……但是我又不——”
几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宁祈言顿了一下:“我又不喜欢他。”
难为情。宁祈言感觉自己从脖子到耳朵都烧起来了,连忙低头吃饭,突然听见身边的江青宸轻轻笑了一声,羽毛一样把心里那个泡挠了挠。
笑什么,宁祈言几乎是有些气愤了,抬眼,面前出现一只手,把手机放在桌上给他看。是聊天记录,对面的人问了一句:他跟你在一起呢?
回答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我也没有每时每刻都黏着他吧。
宁祈言反复看了两遍:“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江青宸:“刚才逗你呢,我没说你去哪儿了。”
“好意思说?”
“下次不会了。”
宁祈言收回视线:“谁管你。”
心里那个泡鼓动了几下,那点气愤默默缩小,但就是不能平静。他伸手把江青宸的手机推回去:“无聊。”
南瓜汁在杯子里荡开黄澄澄的波纹,在周边朋友窃窃的笑声中,宁祈言听见江青宸嘟囔着:“无聊吗,我就要无聊。”他抬头,对上江青宸的眼睛,后者丝毫不怯场,反而朝他露出一个眉眼弯弯的笑容:“怎么啦?”
波纹碰到杯壁,反弹出又一圈波纹,回环往复,纠结了几圈。宁祈言抓起杯子喝了一口,意外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法生气,因为这杯南瓜汁甜得刚刚好。
宁祈言:“……没事,吃饭吧。”
“对,快吃。”陆颂宜放下筷子,“下午全是自习课,你们把我给你们的资料再看一遍做一遍——尤其是你、和你。”她指了指余淑和宁祈言:“一个作业没写完,一个作业没写,你们自求多福。”
余淑大叫着摇动她的胳膊:“不要啊!你帮我求福好不好!你就是我的福!快点再给我看看数学笔记!”
陆颂宜随着她的动作左摇右晃,一脸冷漠地把一个本子递到她手上。
开学典礼结束了,考试就真正到来了。历时四天,十三中的同学们做完了上高中以来最难的一套卷子,最后一场考试结束,连原一班的同学都罕见地十分不安。只是他们表达不安的方式是冲向办公室和老师讨论题目,大部分同学们没有自虐的爱好,更多的是把卷子塞进桌洞,然后爆发出一阵哀嚎,接着严肃考虑晚上吃什么才能抚慰自己的心灵。
排掉陆颂宜,几人在导航地图上研究了一会,找到一条既有章鱼小丸子也有烧烤的街,同时满足了所有人。这条街的人流量很大,人从分岔的小巷里涌来、聚集,余淑被挤得头发乱了,吐槽这人多得,里面混几个通缉犯也没人发现。卫景明反驳她,说旁边就是警局和医院,想犯事才难吧。
“你们吃油边吗?”卫景明点着餐停下来,“我看网上说这家店的油边很好吃。”
江青宸:“不要油的。”
卫景明:“油边不怎么油,它就是叫油边。”
周松朗:“没关系,就算是很油,吃了不舒服旁边就是医院,三院治胃病很厉害,我爸妈每年体检都来这儿。”
宁祈言闻言抬头,突然想起来上辈子周松朗他爸爸被曝生病成了植物人,就是发生在三院。虽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但是宁祈言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周松朗,你爸妈身体还好吗?”
周松朗替面色阴沉的陆颂宜拉开椅子:“很好啊,他们只是例行体检,没什么毛病——你怎么了?答题卡忘涂了?”
“比那更糟糕。”陆颂宜闭眼叹气,“我数学第一道大题就错了。”
几人安静了一瞬,余淑弱弱道:“卡方是不是特别大?你就点头或者摇头就行了。”陆颂宜没点头也没摇头,主动岔开话题:“点了什么?嗯?我先吃个章鱼小丸子。”卫景明推了推眼镜震惊道:“别吓我,到底是什么数?我算的那个很离谱,都不敢写。”
宁祈言:“不是说好了不讨论答案。”
陆颂宜笑了一下:“为了纪念我呆在一班的最后几天,大家现在还是好好吃饭吧。”说完她就抓了一把羊肉串,江青宸对宁祈言小声说:“别听她胡说,她高一下分班考试的时候也说过,说自己肯定进不了一班了,结果考了第一,考得比许凌霄还高。”
事实证明陆颂宜就是在胡说,出成绩那天是九月十号,刚好碰上教师节。宁祈言早上刚睁开眼就收到成绩通知,519,排名多少没看清,也没用。行吧,还有五百分呢,毕竟一个假期没学习。看见江青宸上车,他还是问了一句:“你多少?”
江青宸:“五百——”
宁祈言:“行,不用说了。”
更满足了。
一进校门就是全市联考前十名的大海报,许凌霄仍然排在第一,陆颂宜的名字靠后了一点,排在第四个。看群里风平浪静的样子,是没人信她那天说的话的。照例给自己的老师送完花,宁祈言就往二组办公室的方向去了。
上次送那么大的花是因为想给老师一个面子。但是今年宁祈言不打算再送那么大的了,他想弄进学校只能像上次一样叫外卖,而且那么大的花,老师处理起来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