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京很大,市中心的面积也不小,站在十字路口,大路四通八达,但江青宸此刻完全不知道往哪里走,而且好像有点迷路了。
原因很简单,宁祈言的手太凉了。
“你的手套呢?”
宁祈言眨眼,闷闷道:“忘带了。”
江青宸征求他的意见:“我能——把你的手放我口袋里吗?”
宁祈言吸了吸鼻子,没说话,主动把手塞进他羽绒服口袋里。江青宸愣了一会,握紧他那只冰凉的手,闷头带着他往前走。雪下小了一点,两个人都没说话,不知道走出去多久,江青宸听见宁祈言说话。
“你是不是很冷?”
江青宸感受了一下:“没有吧。”
“说冷又不丢人,你耳朵都冻红了。”
江青宸停下僵了几秒,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你是不是也很冷?”
宁祈言眨眨眼,江青宸抿着嘴回过头去,继续走。走出去几步宁祈言才听见他说:“你眼睛和鼻子都冻红了。”
再无他言,没人解释冷不冷,只有两只手默默地蜷缩在一只口袋里。宁祈言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情绪,因为慢慢暖和起来的手指而消失了一些,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江青宸,你手好热。”
“我就这样。但是应该是你的手太凉了吧。”
“不是,就是你手太热了。”
“好吧,是我手太热了。”
没营养地说了两句,宁祈言问:“我们要去哪?”
“我也不知道,锦京我也只熟这么一小片。其他地方没去过,要不,我们还是回家吧?”
“你肯定已经知道司机快到了才这么说的。”
“你怎么知道?”
宁祈言撇过头:“少装了,你生怕我看不见你给司机发消息?”
江青宸:“这是意外。”
“随便你怎么说。”
江青宸停下来给他拉开车门:“你脾气怎么这么大。”
宁祈言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一把关上车门:“这还叫大。”他自顾自绕到另一边上车,靠在车窗上,抱住胳膊闭上眼睛,听见窸窸窣窣的,江青宸坐到他旁边,边笑边说:“叔,回家吧,慢点开。”
笑什么笑。宁祈言更烦了,搞不清自己到底怎么了,像失控一样。额头抵在玻璃窗上,又硬又冷,冰得难受,宁祈言好不容易忍下去的眼泪又扑簌扑簌地掉出来。夹在委屈和疲惫中间,宁祈言的神经绷得紧紧的,身边的人时不时发出细小的声音,挠着他那根快断了的神经,慢慢地,在车的颠簸里,宁祈言睡着了。
眼前有一片柔柔的暖光,宁祈言试着睁开眼,看清自己还在车里,只不过环境从雪地变成了车库。应该是司机直接把车开进了自家的车库,宁祈言反应过来,听见有人在自己头顶说:“做梦了吗?”
宁祈言一下从他肩头上弹起来。
一头撞上车顶,又把好不容易干了的眼泪撞出来了。
江青宸看着他乱着头发红着眼眶瞪着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举起双手无辜道:“这不是我的错吧?”
“……”
“你一直在哭。”
“……我知道。”
“是你自己靠过来的。”
“……真的吗?”
“其实是我让你靠过来的,我觉得下雪天的车窗还是太不舒服了。”
江青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还冷吗?”
车里的温度适宜,甚至有点热了。宁祈言动了动手,活动自如,才渐渐意识到,附在他手心里又结了冰的雪花早就融化了。
“有纸吗?”
江青宸从旁边递过来一包打开了的抽纸,宁祈言收拾了自己的眼泪和鼻涕,又把纸团扔进江青宸递过来的垃圾袋里,呼出一口气。
“谢谢你。”
他的声音带着鼻音,闷闷的。江青宸对着他乱糟糟的样子,想起来刚才他靠在自己肩上,冷冽的眉眼皱起来变得凌乱,从那个角度看,他的睫毛变得更长更浓,鼻尖和下巴也削尖了。江青宸只顾着紧张了,现在才恍然,后悔,那个角度只差一点就可以亲到他的额头了。
后悔也没用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江青宸叹气,摇摇头:“都说了,我不要你谢谢。”
“那你要我什么?”
江青宸对上宁祈言的眼睛,看出他不假思索之后的慌乱,立刻明白这是又一个机会。
忍了很久的话一秒都没有犹豫,江青宸说:“我要你告诉我你的一切。”
宁祈言:“这个我做不到。”
“为什么?是因为我还不够格吗?”
“不是,你——”
“那是因为你有一个重生的秘密吗?”
宁祈言张了张嘴,两秒之后才接收到这句话里每个字所代表的意思。江青宸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盯着他说:“是不是,如果你因为一些原因不能说话,只需要看着我,我能明白你的意思。”
车里的光线和尘土都悬停,宁祈言被他炙热又坚定的眼神看得浑身发酸,他几乎是哆哆嗦嗦地对上他的眼睛,一个世界的秘密正在被托付给另一个世界。
把这些托付出去就像把眼泪托付,对方是旱季还是雨季?会把眼泪蒸发到干涸还是会滋生出更多雨,宁祈言不敢说答案。
江青宸感觉到他在发抖,突然特别后悔,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逼他。
但是宁祈言抓住了他的手,硬硬的骨节相碰,他答非所问:“江青宸,我做了很多错事。”
这个时候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江青宸感到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惧,宁祈言的眼睛里有要让一切东西塌陷的东西在震颤,他在发抖,但他还在看着自己,安静而专注,江青宸立刻明白了。
恐惧催生了一些与它正相反的东西,宁祈言又在流泪,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眼泪流光。江青宸不害怕他的眼泪,但是他心疼,宁祈言的眼泪是温床,滋生出他满心的酸痛。
他紧紧握住宁祈言的手。
“那你觉得我可以和你一起改吗?”
江青宸问:“宁祈言,你觉得我现在够格吗?”
宁祈言没说话,江青宸拼命转动大脑:“我也做过很多错事,那个、小时候我抢别人的玩具结果推了他,我还故意不写作业,我——”
宁祈言打断他:“如果是和江青葵有关呢?”
江青宸:“你是说你觉得自己上辈子害了她吗?”
宁祈言一直在发抖,他的声音也哆哆嗦嗦的,但是他还是咬着牙,把腮肉咬出血腥味也没有把头低下去——不能低头,不能后退,你不是贪心不足吗?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你只能再次犯下不能原谅的错。
拿不准重生的规则会不会让他回答,但是宁祈言一把捏住自己不停发抖的心脏。
“对。”
宁祈言突然笑出来:“也不对。”
江青宸立刻改:“不是只有你一个?”
“不是。”
“那是,不是你觉得?”
“对。”
江青宸犹疑了一下:“你上辈子害了她?”
“对。”
宁祈言说:“对。”
宁祈言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晶晶的:“对!”
江青宸突然特别想哭:“所以你才重生的吗?”
宁祈言一下子笑了:“对。”
他见江青宸神色不对,立刻说:“但是已经好了,已经——过去了,你能明白吗?她不会再有事了。”
“我知道,”江青宸忍着哭腔,“我知道,因为如果你没有保证她好好的话,你才不会对我这样,对我这么——放松。你刚来的时候绷得那么紧,是——运动会吗?不是,是暑假,暑假,对不对?”
“你好聪明。”宁祈言感叹着,“我就知道你很聪明。是的,所以你不用担心了,她不会再有事了。”
“但是你怎么会重生呢?人怎么会重生呢?”
江青宸紧紧地盯着他,漫长的一分钟之后,车里的光线和灰尘才开始旋转。
“有人害你吗?还是你太痛苦了?到底是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