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祈言没想到他会关注这个,想到自己在他那里岌岌可危的信誉值,想到自己的贪心不足,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尝试着用轻轻的声音说:“是——我生病了,江青宸。”
江青宸反而松了口气:“这次我们会把你治好的。”
“你这么有信心啊?”
“当然了,你不是知道吗,秦家就是搞医疗的,我们两家最近关系很不错,还有陆颂宜,她以后是要当医生的,她你还信不过?”
宁祈言笑:“我当然信得过。”
“所以没事,这次一定都会好的。”江青宸很认真地说,“江青葵的事,我没帮上忙,辛苦你了。”
宁祈言摇摇头:“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怎么又辛苦我了。”
“不是这样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就算不是我的事,你也辛苦了,因为我知道改错有多难,所有人都知道。”江青宸小声道,“那上辈子,她很痛苦吗?”
宁祈言点点头,又摇摇头:“比痛苦还痛苦。”
江青宸的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下来,把宁祈言吓了一跳。他边哭边说:“那肯定不只是你的错,我也有错。”
“你再哭我也哭了。”
“……再说了,我都说了,已经过去了。”
“对不起。”
“为什么?”
“要是我也重生并且知道一切就好了。”
“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上辈子也这样吗?”
“哪样?”
江青宸指了指两个人的手。宁祈言轻轻笑了笑,有问必答:“不是,你很讨厌我。”
“如果真的是因为你江青葵很痛苦的话,我确实会很讨厌你。”江青宸止住眼泪,“唉。但是我现在不讨厌你,你知道吧?”
“我知道。”
宁祈言说:“已经是现在了,过去的事,就别想了。她现在这么好,你该开心才对。人总要往前走,虽然这挺难的。”
“我不恨你。”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
“因为你爱江青葵。”
“还因为我心疼你。”
“……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是家人。”
“还有吗?”
江青宸不敢置信地看着宁祈言,宁祈言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问:“还有吗?”
有些东西心知肚明,模模糊糊,雾里看花看到的是花还是雪,江青宸心跳得太快,他的头脑却异常冷静。宁祈言今天情绪波动太大了,现在绝不是一个对的时候,绝对不是一个对宁祈言有利的时刻,如果现在因为一时激动就放任自己的情感,肯定会出事的。
负起责任来江青宸。他摇摇头,说:“妈妈也要和你谈一谈。上去吗?她在卧室等你。”
宁祈言看着他,慢慢松开手,眨眨眼,耳朵罕见地整个通红。呆了几秒,他问:“有梳子吗?”
江青宸:“你现在很好看。”
“……我就是想梳一下头发。”
“哦。”
江青宸从车里翻出自己带镜子的梳子给他,宁祈言收拾了自己,下车和他一道回家。进门之前,江青宸才想起把他的杯子打开给他:“你今天哭得太多了,喝点水再和妈妈聊吧。”
被江青宸关心的感觉有点微妙。宁祈言接过杯子,还是又问了一句:“江青宸,如果有一件事应该我去做但是我做不到,怎么办?”
“这和你这段时间变得奇怪有关系吗?”
宁祈言重复道:“如果我应该去做一件事但是做不到怎么办?”
“我和你一起去做。”
江青宸想都没想:“做不到就带上我,我会努力的。”
“你怎么这么自信。”
“我只是想站在你身边。”
江青宸看着他,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虽然那个笑容看上去说是坚定更合适:“不管是什么原因,让我站在你旁边。”
宁祈言干涩了喉咙,这是从来没出现在他计划里的答案。江青宸整个人都横冲直撞,把他的从容撞得七零八落,只是为了,站在他身边?
我有什么好的呢。
江青宸根本不回答这种问题,他见宁祈言游离在外,抱着两个人的书包往地上一蹲,说:“你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宁祈言说不出拒绝的话,沉默着拧动门把手。盛流霜早就等在里面了,见他进来立刻拉他坐下。相比于江青宸,她就迂回多了,前几句都是问他冷不冷,这段时间是不是很累。最后,她小心翼翼地说:“江青宸跟我说,你最近心情很不好。我在想,是不是和宁家有关?祈言,我可以问你吗?”
让盛流霜担心自己的事,宁祈言实在不愿做。他压抑了太久,情绪放开了闸又怎么收得住,没看她的眼睛,宁祈言说:“阿姨,我只是不明白,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盛流霜没有惊讶,轻声问:“存在需要什么意义呢?宝贝,我们所有人都是被父母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存在的意义一开始只是一颗受精卵——我一直都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我觉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呢?”
“我没想到她想过爱我。”
盛流霜还是没有惊讶,她牵动嘴角笑起来:“是在为这个困扰吗?宝贝,这不奇怪呀,汀白她是一个心很软的人,你又很可爱,她想过爱你,这哪里奇怪啦?”
“我……”
“你为什么要一直否定自己呢?”盛流霜摇摇头,扶上他的肩膀,“是因为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厉害吗?”
“一个人自己生活,会照顾自己,学习也搞得这么好,还会照顾别人。成熟,稳重,认真,细心,敏感,我都不知道怎么夸你好。你很坚强勇敢,面对困难和疼痛也不放弃,宝贝,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不好呢?为什么我夸你,你会低头呢?”
“是因为没有人这么夸你,对吗?”
宁祈言真的不想哭,不过眼泪有它自己的想法。盛流霜还在说,似乎想了很久:“有负担也正常呀宝贝,毕竟你没有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现在已经非常棒了。所以我们才想尽力补偿你,不要觉得别扭好不好?这都是你应得的,不管你是作为‘她的孩子’,还是作为‘宁祈言’,这都是你应得的。谁让你是她的孩子呢?她还喜欢你?”
说着,盛流霜眨眨眼。宁祈言知道她是在逗自己开心,勉强笑了一下。不过有些顾虑是不会被逗笑的,宁祈言说:“但是、我真的没有打扰你们吗?”
盛流霜严肃道:“这个打扰我们,是有谁给了你这种错觉,还是你自己想的?是江青宸吗?他一开始确实有些抵触,但是他绝对没有恶意,他就是特别别扭,他怕你合不来——唉,他现在还这样吗?我感觉他比之前好了很多。”
“至于现在,你更是别在这给我胡思乱想!因为你来了,他们两个跟着吃了多少好吃的,多收了多少礼物?或者说你怕自己分走了我和你江叔叔给他们两个的爱吗?更不对了,明明是你多给了他们两个很多爱才是,怎么又成了你的不是了?”
她说得急,突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是不是这段时间,你周叔叔生病住院,你又想起你妈妈了?”
“祈言,你妈妈的病是基因病,你知道的,是宁家隔了很多代遗传到她这里的病,这么多代只有她一个人有的病,你不会觉得这也是你的问题吧?我说实话,就算是因为生了你她才发病,那也是宁家的错,是他们逼的她。”
宁祈言点头。
“阿姨。”
“嗯?”
“如果,我应该去做一件事,但是我做不到,怎么办?”
“为什么应该?”
“……什么。”
“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什么是应该?宁汀白是你妈妈,她应该爱你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应该?你连你的妈妈爱你都不觉得是应该,你为什么觉得有一件事,是你应该做的?”
她的语气缓和下来:“江青宸刚还给我说你们去看了你周叔叔,我大差不差猜到了,你是因为你妈妈的事,觉得自己应该帮周松朗,让他爸爸好起来?”
“别担心,我们盛家的人工智能项目前几年就试点接入了锦京的各大医院,又过了这几年的调试发展,想监测情况还是很容易的。你周叔叔又和自然管理局那边熟,想把病治好,哪有那么难。你要是不放心,就天天跟着周松朗去看看,剩下的交给我们,好不好?”
宁祈言没想到她会如此敏锐,略微惊讶地点点头,收获盛流霜的笑容。她抱住他,在他耳边,用温柔又清晰的声音说:“宝宝,我爱你。”
她重复道:“谢谢你还在,你先这么想着,你存在的意义,有一条是让我感到快乐和幸福,好不好?”
“我、爱、你。”
被这样整个拥抱着,宁祈言感觉自己的胸腔一鼓一鼓的,好像里面有一只青蛙。
宁祈言第一害怕青蛙。
第二害怕“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