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青宸突然想起去年暑假,医生说宁祈言太累了所以没能第一时间醒过来——难道他那个时候是不想醒过来吗?
晏乐闲:“不过他既然能为了你们死,那就能为了你们活下去。你知道他因为什么原因才重生吗?”
“他说是因为生病。”
“他身体很好的,很少生病。”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生的病。”
晏乐闲点点头:“他不会告诉我们的。其实他愿意跟你说这么多我都很惊讶了,他这个人做一百件事顶多说一件。”
江青宸:“好多都是我猜的。”
晏乐闲:“他害怕别人可怜他同情他。你多理解他点,他过得太苦了,你可怜他的话他就会哭。”
片刻之后,江青宸涩声道:“我知道了。”
晏乐闲说:“你可能已经了解他了,但是我还得说一句,别太相信他说的话,他很会骗人的,我当时认识他两年了还不知道他的真实情况,后来是他在家里摆了他妈妈的遗照我才从他嘴里问出来的。所以说有些事他不愿意说,你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很倔,认定了的事到死都不会变。”
“还有,江青宸,如果你爱他,就不要自顾自地把他想象得很完美。”
晏乐闲认真道:“有那些个经历,他能活到现在,你我都是不能想象的。我知道你家里很爱你,你可能会有些时候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就拿我来说吧,我去,我就没法理解他老是觉得自己不配不值得,你对他好点,他还想这想那的害怕你是可怜他,但是你对他好之后又不对他好,他就会害怕自己做错了事——哎老麻烦了,每回儿都给我气得要死,我都怀疑他有受虐癖。”
“他想要一个家很久了,他之前给我说,他觉得他拥有的一切都是很短暂的。所以如果你爱他,就要做好一辈子都爱他的准备,江青宸,你能做到吗?”
江青宸:“我一定会努力做到。就算有一天我真的真的不爱他了,我也会尽到爱他的责任。”
晏乐闲拿他那双绿幽幽的眼睛盯了江青宸三分钟,缓慢地点点头:“行。别让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卷土重来,敢刁难他你就完了。”
江青宸:“他对我的第一印象不会也不太好吧?”
晏乐闲:“不会,他喜欢长得漂亮的,如此肤浅。”
江青宸点点头:“那太好了。”
“……”
晏乐闲:“……你还真是自信。”
江青宸微笑:“不敢说有多漂亮,足够他喜欢就好。”
晏乐闲嘴角疯狂抽动,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几遍,干巴巴地问:“你家里什么态度?”
江青宸:“我们都很喜欢他。”
晏乐闲搓了搓胳膊:“可了不得。”
也许是方才江青宸那番话带给他的冲击不小,晏乐闲一时没能说什么,倒是江青宸神情自若,问:“宁祈言除了喜欢蓝色和水母,还喜欢什么东西吗?”
晏乐闲:“这个……他之前说过想和我一起去澳洲玩来着,看看海什么的。然后就是逛美术馆?他之前一放假就去安蓉美术馆玩,我问他是不是喜欢艺术,他说也不是,就是里面很安静,还有空调,自己一个人走走挺好,不用想太多。”
江青宸点点头:“这样。谢谢你。”
门被人敲了两下,宁祈言推开门说:“吃饭了二位,出来吧。”
餐桌上晏阿姨拿高脚杯专心喝宁祈言给她带的酒,全程没说几句话。晏乐闲嘴停不下来,不停分享上学时发生的事,晏教授也不制止他,一顿饭氛围很轻松,江青宸担心的那些盘问什么都没发生。临走前,晏乐闲塞给宁祈言一罐酸枣仁,让他泡水喝,小红飞到楼梯间依依不舍地啄了啄宁祈言的肩膀,被晏乐闲叫回去。
见过晏乐闲一家人之后,两个人又在安蓉住了几天,期间宁祈言拉着江青宸去找了两次丁一一,带她玩了两天。丁一一对江青宸很好奇,初次见面的时候缩在宁祈言身后,只拿两只眼睛盯着他看,过了几秒才问宁祈言:“他是谁?”
江青宸不觉得自己长得像什么不讲理的恶人,照宁祈言说的先手给了她一支大布丁,成功换来丁一一的信任。
丁一一悄悄问:“他为什么瞪着我,这么凶?”
宁祈言:“是太晒了,他不喜欢。”
丁一一:“可是他除了脸没有其他部位露在外面啊。”
江青宸没说话。宁祈言知道去年的时候江青宸就知道丁一一的存在了,更别提丁一一去医院找他那一次,他和江青葵把全程都看在眼里。其实宁祈言担心过江青宸会对丁一一抱有排斥心理,但是江青宸显然很令人放心,宁祈言只是跟他说了一句:“过去的事就尽量不参与现在了,好吗?”
江青宸转头对丁一一露出笑容,听说丁一一要升初中了,还主动给她买了些东西。
回锦京的前一天晚上,宁祈言像每次出发前那样,点了香立在宁汀白面前,安静地看香飘起缕缕白丝。
宁祈言:“妈妈,这次我做到了。”
“你放心吧。”
想说的能说的话就这么两句,多了宁祈言觉得她也没耐心听。转头,江青宸坐在自己身边,闭着眼一副虔诚的样子。宁祈言没打扰他,直到江青宸自己睁开眼,问他:“不恨他们吗?”
宁祈言装不懂,想听他说出来:“恨谁?”
“伤害了你的那些人,还有——她。”
江青宸看着前方,向上腾起的烟雾打着卷,在两人面前挂了一帘纱。朦朦胧胧,说起话来仿佛置身事外。
平静地,宁祈言笑了一下。
“靠恨活着会更纯粹。”宁祈言指了指宁汀白的照片,“但是她到死都是靠爱活着的,她说,她很幸福。”
“我从小到大都不自觉地把她当做人生榜样,我佩服她能做到这么平静。”
“想像她一样平静,需要感到幸福。她为了幸福,付出了很多,我觉得我也能做到。”
“其实靠恨活着,会有一天,很爽快,刀子插进心里一样爽快。但是刀子拔出去就很空,恨不能长久,爱可以。”
宁祈言盯着宁汀白,微笑了一下:“但是我比她要自私,我做不到她那样。她只需要看到一个人的笑容就会幸福,我不行。”
“只要我能做到,我想看见所有人的笑容,那样才会幸福。”
“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恨过她。凭什么她是我妈妈?凭什么她生了我却不爱我,凭什么她死得那么早……恨啊爱啊很复杂,我小时候经常坐在这儿和她说话,因为也没别人能听我说一个晚上。现在恨不起来了,那么多的情感只剩下爱了,所以这些情感都是会缩小的,我觉得。”
“这么一想,有些事情就不太一样了。你说,她这么一个善良的人,怎么可能只爱一个人呢?也许她之前的爱很大,最后只缩到了一个人身上。”
“我会这样吧。”
宁祈言静静地看着前方:“如果把特别大的爱缩小到非常狭小,只装下一个人,我会更幸福一点吗?”
他在期待:“你觉得怎么样?”
良久,江青宸说:“我觉得你做不到。”
“让所有人都开心幸福,你不是已经为这件事付出了很多了吗?”
“我是说以后啊。”
“以后我想让你更自私一点。”
“自私不是什么好品质。”
“不自私你就消失了。”
“为了幸福消失也可以接受吧。”
“不可以。”
江青宸:“不可以。你消失了没有人会幸福。你不自私我自私,我不能接受你为了什么东西消失。”
檀香袅袅,视线未曾交叠,交错的呼吸绕着细香,一左一右,冲撞出白色烟痕的凹凸。
宁祈言:“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