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左右两界命运的人,终于在冬天的乾元山会面。
寒风簌簌,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冬天。
他好奇地打量着那些从天而降的雪白冰片。冰雪叠成了一团团棉花,给他带来浸凉的、舒畅地气息。
这就是魔界没有的冬天。
“你冷吗?”
男人不知从哪里掏出绒绒的大氅,递给了他。
六
水见明正在给他倒茶,他说这是人界最好的茶。
萨尔摇了摇头:“魔界没有茶。”
水见明无奈地笑了笑,他端起另一个朴实的瓷瓶:“这是我最珍贵的酒。”
萨尔点头:“好。”
两人默然无语,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
千杯过后,水见明仍然没有喝醉。
魔族天然拥有排泄酒的腺体,而人类没有。萨尔放下酒杯,忽然悠悠叹气:“带我看一眼人间吧。”
那时东陆正处零朝,国力勉强算得上强盛,尽管战争消耗了国家的生气,人民的生活仍旧算得上不错——当然,相对魔界而言,是太好了。
水见明带着萨尔,就好像带着一个新奇的孩子。
萨尔带着兜帽转悠一圈回来,悲哀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
“你不适合做统帅。”水见明平静的声音戳穿了萨尔心底的防线。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他是鬼煞的旗帜。
带给魔族未来希望的符号。
而非真正的掌权者。
虚幻的信仰一遍又一遍塑造着他的身体,那只不过是萤火虫似的光辉,一吹就散,不够坚实、不够有力量。
离开“她”以后,萨尔又一次迷失了。
“咳——”
“你怎么了?”萨尔惊异地望着水见明微微泛红的瞳孔。
水见明阖眸呼吸,接着摇了摇头,抬头那双眸子已经清明:“我没事,留在人间吧,或许你可以试着像人一样生活。”
七
三年后,萨尔不再是魔界的统领,而是改名换姓,成为了反抗军的统帅。
他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他在人界收留的孩子。
最大的那个叫内华达。
“父亲,”内华达小心翼翼地给萨尔端上茶叶,用着一双绿宝石一般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萨尔。
萨尔偶尔失神,他想到了他曾经的妻子——那位公主拥有同样的眼睛。
“先放在桌上吧。”萨尔叹了口气,不住地思索。
几天前,魔军刚打了一场大败仗,被迫退回栈道附近固守。
然而只要两界勾连的通道不关闭,魔军能够源源不断地补给。
怎么样才能完全关闭两界的栈道,保护两界的百姓呢?
萨尔搁下笔,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他试图搜寻那个深渊底部见到的神圣女孩儿给予的记忆与能力,却不知何时起,她的模样越发模糊。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离魔界越远,那个声音就越轻。
至少逃离了梦魇,他终于能够安然入睡。
八
“父亲……”
孩子们拥有着旺盛的生命力,不过短短三年,身子如同藤蔓抽丝一般攀长,内华达竟然能够自上而下俯视萨尔了,此时的他不过十八岁。
算上内华达,总共有十二个孩子围着萨尔。
而萨尔这几年没有一丝丝变化。
他来到人界七年,依旧像是刚满弱冠的年轻人,可他心底知道,他将近三百岁了。
内华达打发走了其他的孩子,在萨尔面前坐下,事无巨细地给萨尔汇报两界的情况——僵持许久,久战不下。
“您……到底站在哪一边呢?”内华达碧绿色的眸子微微流转,注视垂眸静听的萨尔。
萨尔的抬起头,平淡道:“我站在哪一边并不重要——”
“不,”内华达轻声打断了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萨尔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他一直都明白内华达想要什么,十七岁生日那天他索求过一次,十八岁那天又求了一次。再过几天,就是他十九岁的生日了。
那天,正是萨尔在雪地里捡到他的日子。
那天,也正是萨尔死去的日子。
魔界的传奇,如流星一般陨落。
九
内华达需要被原谅。
需要被他的弟弟们原谅。
更需要被萨尔原谅。
但是他忘了,其实他杀死萨尔的那一刻,萨尔柔和抚过他的黑发,原谅了他。
因为萨尔知道,是“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