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牧三人入殿不久,殿外便传来一阵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
以何太后为首的众妃嫔与皇嗣们起身接驾。皇帝携惠妃缓步而来,二人之后跟着的是惠妃之母,宁远将军唐涧屏与长公主楚景宁。皇帝将惠妃亲自搀扶至主位后方开口,“今日家宴,不必拘礼,皆坐。”
众人应声落座,舞乐声起,案几上各色珍馐接连不断。
日落西山,月光穿过树影洒向青石板地。一连半月咳嗽声不绝于耳,纪清漓难能安眠。此番随她远赴邬州的太医中除了她之外皆数已中了这瘟病。她心中彷徨,不知前路在何方。
她叹了一口气,将药碗中最后一勺药喂入老妇口中。
屋外,寒风拂过,将檐尾积雪扫落。冰冷的雪粒没入少女的后颈,她“嗞呀”一声从地上弹起。手中的蒲扇坠地,屋内传来女子担忧的呼唤,“赵厌。”
雪粒化成了一滩水,赵厌迈步攀住门扉探出脑袋朝屋内女子望去,“我无事师傅,是屋檐上的雪落了,钻到我脖子后面,把我冻得一激灵。”她面巾遮容,瞧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却泛着水光,裹满笑意。
药味渐重,纪清漓疾步起身,“药罐子!”
赵厌惊然回头,黑烟滚滚。她心道一声不妙,抬脚压下扁担,其上的麻布凌空落入手中。她未想那么多,攥紧麻布就朝药罐子的把手去。烫意反复灼红了她的指尖,她却未曾退缩。
眼看她不欲罢休,纪清漓一把将她拉住,“你这手不想要了?”她跨步捧起一团雪盖在了火口处。火势转弱,黑烟见小,空气中久久未散的是那苦涩的药味。
纪清漓望着那盅熬废了的药汤,双手冻得通红。
赵厌愧疚地垂下脑袋,“对不起师傅……”
蹒跚的人影从屋内晃了出来,瘦削女子奋力攥紧门扉咳嗽着,每一声都似要断气般。分明只是花信年华,病痛却将她折磨得老态龙钟。她恶狠狠地瞪着赵厌,“我早就说过了,一个小毛贼能帮上什么忙?现下好了,什么都没了,这最后一盅药也没了。等死吧!都等死吧!”
她病态的笑出声,靠着门扉滑坐在地。
赵厌双肩发颤。
笑声渐停,呼吸渐止,女子彻底咽了气。
赵厌紧攥的拳缓缓松开,她迈步作势要将女子的尸首拖离此处。
纪清漓伸手拦住她,平静道,“她说得没错,那药确实毁在了你手上。”她抬眸凝视赵厌,“你去,将它拿伙房清理干净。”
赵厌悻悻回头,她迅速将药罐子内的药汤倒掉。苦味扑鼻,就算面巾捂住了口鼻亦能闻得到。去伙房的路上她都闷闷不乐,泄愤似的踢起地上的雪。再次回到屋前已是半刻钟后,然而当她寻遍屋内屋外却再不见纪清漓的身影,甚至连那倒在门边的尸首亦消失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赵厌心底攀升,她大跨步奔出院落。夜色暗沉,万幸时值冬日,积雪留下了纪清漓的行踪。赵厌借着月光顺着脚印追出百十里后便瞥见那蹿起的火光。她心中焦急,步履加快。
焚尸之地在林中深坑处。
待赵厌赶到时,纪清漓正手握单衣立于深坑之外,火光将她的背影拉长,亦要将她吞噬。赵厌双眸战栗,纵身奔向那人,“纪清漓!你要干什么!”她伸手去夺纪清漓手中单衣。
那是死去女子贴身的衣物,其上裹夹着数不清的疾疫。
纪清漓退步躲开。
赵厌双眸圆瞪,“快将那东西烧了,你也不要命了!那些太医是怎么染上瘟病的你不知道吗!”她摊手,“快给我!”
“无需你管。赵厌,你走吧,这里从来就不是你待的地方。”纪清漓满目决绝,疾风将二人的衣摆吹得呼呼作响。“那女子说得没说,你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待在这处只会碍事。”
赵厌气得原地跺脚,火苗随风燎去了她一寸衣摆。她心中愈发烦躁,拍灭火苗后再次冲向纪清漓。她吼道,“既如此,那我走不走亦无需你管。你又不是我师傅,你不愿收我,就没资格管我!你把那东西给我!”
纪清漓见与她说不通索性放弃。二人缠斗在一起,赵厌进一步,纪清漓便退一步。赵厌紧追不舍,势要从纪清漓手中将那单衣夺回方肯罢休。百招下来,纪清漓只守不攻。赵厌则未见半点儿气短之兆,说她是化身成了“狗皮膏药”都不为过,体力好到不经让纪清漓都觉是个采药的好苗子。
这个念头只在纪清漓脑海存在一息便被她挥散。她渐渐失去耐心,掌风直击赵厌胸膛。赵厌错步闪开,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摸向纪清漓腰带,纵身折回深坑边。
纪清漓冷声道,“赵厌,你适可而止。你非我对手,莫要再逼我了。”她手中单衣依旧紧攥。
“明抢我确实打不过你,不然亦不会想拜你为师。”赵厌隐于面巾下的唇角勾起,眸中满含戏谑。她伸手将掌心抛起,“但若是暗偷,这世上还没有到不了我赵厌手上之物。”她挑眉。
纪清漓对上香囊的视线瞬间冷下来,她指尖银针拨出,“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