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秋猎回都,楚臻尤感力不从心。先是何如萱驾崩,再是何牧提前离都,何念慈移居寒塔寺,最后是冯飞突然的不知所踪。这每一桩每一件都让他心焦。岁旦过后,皇帝每每于朝堂上对他及太子党的诘难,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而今孤立无援的局面是否是皇帝暗自促使。
恐惧与猜忌越多,犯的错便越多。加之久久未能与何牧取得联系,他渐渐变得疑神疑鬼,坐立不安。
开春之后,吉礼亦不远了。季湘近来受皇帝之命操持前往北陌事宜,忙里偷闲的日子她总少不得寻上由头造访长公主府,只为能见上那人一面,在她身旁待上一会儿。
邬州瘟病因纪清漓等一众太医的介入得以终结,尽管如此,他等此去亦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彼时离都浩浩荡荡的队伍,而今尚有命回来者寥寥无几。
季湘闻讯奔赴太医院,再见到纪清漓时,她面上已不见过去的风采。茶盏倾倒,茶水滴滴答答的顺着桌边滚下。纪清漓收回被烫得有些发红的手循声抬眸,“可是湘儿?”
她好似突然之间憔悴了许多,眼前的白纱是如此的刺眼,嘴角的笑亦显得凄凉。
季湘心中作疼,她双眸蓄泪,步伐沉重。她伸手,掌心却顿在了半空,她哽声道,“师姐……”她攥紧了拳,半蹲于纪清漓身旁,她握住纪清漓置于膝上的手,“师姐怎么离都一趟便成了这般?”
她咬牙,眸中尽是杀意,“是不是、是不……”
“湘儿。”纪清漓掌心落于季湘脑后,她摇头打断季湘的话,“湘儿莫要担忧,我无碍。至于这个……”她垂首,“与旁人无关。不过不能视物罢了,无妨的。此去邬州是我自己的选择,瘟病能除,百姓得救,我体内嬴鸠亦已解,而今这般便是最好的结果。”
以毒攻毒便是她最初的目的。
季湘眼睑轻颤,她缄默无言。
空气凝固,纪清漓收回手,踌躇许久方道,“湘儿。”
“湘儿在,师姐。”季湘惊然回神。
纪清漓抿唇望向屋外,院中寒风呼啸,树头枯枝汹涌摇晃,每一幕都是如此的熟悉。她怅惘不已,“我有些累了。”
季湘鼻尖一酸,她握紧了纪清漓的手。
“湘儿,我想离开这皇都了。”
一行清泪落下,季湘颤抖着手为她抹去泪珠。她倾身拥住纪清漓,“师姐若是累了,那便离开吧,离开这郢都,回药王谷,或是去寻师傅师娘,哪里都好。”
泪水打湿了眼纱,纪清漓心中苦涩,“湘儿,我对不起晴菀姐,对不起你阿娘。”
她本该手刃何氏,本该为季晴菀雪恨,本该与楚景宁共进退。可她如今连茶盏在何处都需摸索半晌,又何谈再去做些什么?她过往所有引以为傲之物早已在目不能视物时被击溃,她成了彻头彻尾的累赘,亦无颜以这副面容再去面对楚景宁。
她想要离开,不止是离开,更像是逃离。
季湘悲痛摇头,“师姐莫要这般想。师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没有对不起阿娘。”她松开纪清漓,无措地抹去她面庞泪,眸光坚定。
疾风将静靠门外之人的衣摆吹得呼呼作响。季湘耳尖动了动,她起身,“师姐离宫之事不急于一时,师姐莫要忘了湘儿还欠师姐三顿酒,湘儿晚些时候再携佳酿登门。”
纪清漓默声颔首。
脚步声渐远,季湘止步屋外,她回头,视线对上靠于门外的少女。少女直视她,须臾,季湘方再次迈步行出太医院。少女收回视线跨步入屋,她眸光从桌上的茶盏移动至纪清漓掌背,瞬而心中一疼。
她伸手想要去握纪清漓的手,旋即想起什么似的收回。她敛眸拾起茶盏重新倒入水,指尖戳了戳纪清漓被衣裳包裹的小臂,“师傅打算何时离开?”
纪清漓掌臂上抬,在触及茶盏后握住。但她并未饮,只是摸索着将茶盏放到了桌上。
纪清漓父女的离开来得措不及防,待季湘携楚景宁提酒再次抵达太医院时见到的只有桌上那张压在茶壶下的信封。
季湘将酒坛放下,撕开信封抽出其内信纸。纸上唯歪歪扭扭的四个字:珍重,勿念。
季湘握纸的手微微颤抖。她抬眸扫视屋内的一切,不过一个时辰便已如此陌生。她不知道纪清漓去了何处,亦不知道下次再见会是何时。她心中苦闷,“姑姑,湘儿该早些来的。”
楚景宁摸摸她的脑袋安慰道,“湘儿莫要自责,清漓既将要离宫之事道与你,便是做好了陡然离去的准备。”
尽管她此来一路早有预料,但时下身处于此依旧让她心绪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