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决闻言，斜睨一言依旧疯疯癫癫言语不清的妇女，轻佻地笑了笑：“抱歉。”

“最多一人一间，爱住不住。”她语气听起来底气十足：“不过我这是唯一一处收灵石的哦，到了其他地方可是要用铜币银两的，我们这小地方可没处给你们换钱。”

“不然你们以为怎么就我这里客人多呢？”

谢潋一怔。

倒是她疏忽了这个问题。

她刚想询问应姝，就见她同样回望过来，眸中是与自己相仿的懊恼。

看样子也不像是带了钱来。

“你就是我的女儿对不对？你还怨阿娘……”

布满皱纹的手触及皮肤，谢潋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撤一步。

随即便听到前方传来嘲讽的轻笑。

余光扫过燕决，对方到旁侧的椅子上安然坐下，绢扇遮了小白张脸，但眼神里明晃晃的不屑。

“假好人。”她将腿翘起，将皮肤袒露更多，“一个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的疯婆娘，你直接把她赶走也不会有人骂你，又何必这样假惺惺地问我。”

谢潋对这讥讽充耳不闻，只是握上妇人的手，轻柔截断对方继续伸手摸向她脸的动作。

“您家住在哪？我送您回去。”

妇人闻言，忽然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怕对方伤到，谢潋收了力气，谁知其竟直接挣脱了她的束缚，继续伸手过来，浑浊的眼里难得明亮。

那双枯瘦如柴布满疤痕的手颤颤巍巍地蹭过她的脸，抚上她从耳边垂落的红色发带。

“我的小杨……小杨喜欢的……”

她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难看的牙：“我的女儿就是好看……根本不像你爹说的嫁不出去，哪怕是高官家的公子都得被迷了眼去，多有面！”

感慨了一大长串对未来的畅想后，她攀上谢潋的手臂，沾满灰的手指在白衣上留下几点再明显不过的污渍，一双眼瞪得要把面上的皱纹撑开：“娘不回家，家里被官府收啦，你爹不在了，咱娘俩也没家了。”

尽管已经细细分辨对方口齿不清的乡音，但谢潋也被这混乱的颠倒语序弄得糊涂，只堪堪听懂了最后她说她没有家。

谢潋有点后悔粘上了这棘手事，尽管刚问了一句，但也瞧出对方怕是真像燕决所说疯癫，但也不忍心就这样撒手不管。

纠结之下，她询问燕决：“你这可以用灵石换钱吗？”

“不行！”

谢潋打算帮她在其他客栈订个长久些的住处，可妇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绝顶噩耗一般，五官都要皱成一团，配合眼中红血丝更显得狰狞。

甚至连说话声音都大了些。

“你可是要去嫁给那县令家的王公子的！哪有女子像你这样在外抛头露面鬼混这么久的！”说到情绪正浓，她啐了口在一边看戏的燕决，“你别倒腾那些什么前途了，回来多陪陪我，你被王公子看上，我们可就都能变凤凰了！”

“我就知道你没死，你根本不可能会死！”

即使谢潋脾气再好，这一番话下来也起了几分火气。

她耐着性子解释了几句是对方认错人的话，但她半点听不进去。

见实在无法沟通，她冷下脸来，漆黑的双瞳中善意褪色，语气幽深阴寒又满含未尽的压迫感，一字一顿地强调：“我不是你女儿。”

不知是终于听到她的话还是被她忽然的转变吓到，妇人松开了拉扯衣服的手。

“好了，我们两个住一间就好了。”

察觉到异样，应姝适时将她往旁边拉了两步：“反正我们只待一阵子，另一间让给她也无妨。”

谢潋自觉失态，也知道应姝说的有道理。

于是她不再多言，只是在燕决注视下将六块灵石放到她身侧的圆桌上，转身与应姝一同向二楼房间走去。

脚下木制阶梯轻响，为了配合应姝的速度，她的脚步并不算快，身体也依旧保持着几年前的习惯，搀着应姝的手臂。

眼见快要走到最后一节木梯，耳边传来应姝的提醒：“下次别帮了。”

这话听起来与平日并无差别，但语气中轻微的冷意依旧被谢潋注意到。

她因这话语里微小的不满会错了意，以为应姝是觉得这番拉扯过分丢人，囫囵解释道：“我看她一个人失去女儿又被驱赶有些可怜，一时心软，也不知道会有后面那些事。”

谢潋以为应姝不过随口一说，但听了解释，她面容反倒沉了几分。

即使还是一贯的娴静清隽，但唇角的弧度明显淡了下去。

担心进一步说错话，她一时不敢多言。

直到行至门口，应姝才开口：“这里和仙界不一样。”

谢潋以为这便是她对这个话题的结语，可应姝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轻轻掀过。

她探身进屋，没有动铺好的床铺，只是坐在一旁的硬凳上，手指交叠放在腿上，盯了谢潋仍垂在耳边的朱红发带好一会后开口：“你刚才怎么忽然生气了？”

“我以为你会好脾气地和她解释。”

谢潋站在应姝身侧，指尖一点一点地轻叩椅背，有意缓和氛围，歪头笑道：“我脾气明明一直都不太好啊。”

听出应姝是认真询问，谢潋端起桌上的水抿了一口，揣摩着给出正经版回答：“但这次大概是她说的话让我想到之前很讨厌的事。”

应姝啊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对所有比较惨的人都会这么好。”

谢潋在她的散发上揉了揉：“我倒也没有圣母到见到过得惨的人都要去特意照顾一下吧。”

“再说，我明明只对你这么好过。”

想到自己为了不让应姝走上原著那些乱七八糟的剧情做出的努力，谢潋轻轻推了推她，垂眸笑道：“真够没良心的。”

应姝说不清自己是被谢潋这一下比起推更像轻碰的力道还是毫不迟疑回答的话逗笑，回头想说点什么，却恍然被对方眼中一瞬间袒露的温柔惊得喉咙发紧。

连想说的话都忘了要怎么开口。

但她又不愿转过头去，任由这鲜少被她看见的温柔沉寂。

于是她很乖地露出一个笑，借机名正言顺地将头靠到椅背上，悄悄抬眼用目光克制描摹那张与自己印象中为数不多几次相遇的“谢潋”看起来相差极大的脸。

她在谢潋唯一与真实样貌不变的黑瞳上停留许久，终于得偿所愿地将其在碎冰下透出的柔软捕捉。

是她曾经眼盲时数次幻想的光景。

应姝抬手，抵住自己胸腔，沉默地聆听自己不明缘由在一瞬间强烈的心跳。

宛如荷叶在初雨时接住的最后一滴水珠滑落水面，砸出圈圈涟漪。

“啪嗒。”

余光瞥见赤红鲤鱼在角落摆放的石缸中跃出水面，又一头钻回深处。

她听到谢潋有点意外的声音：“房间居然还养了鱼。”

“嗯，很漂亮。”

应姝轻声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