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眸注视那抹行至石缸旁的身影，眸色如绵绵细水般勾勒过谢潋晕开笑意的浅红眼尾，浅色瞳仁稍暗，像初冬黎明时氤氲散开的薄雾。

谢潋对应姝的关注全然不觉，只是指尖轻转着，引逗小鱼从底下的造景中探头，又试探着游至水面，随着手指轨迹一次次转换方向。

但还没等她和金鱼的游戏结束，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巨大一声动荡。

有些像是菜刀砍到门板上的声音。

随即便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住店！”

金鱼复又缩回石底，谢潋皱着眉向外看去。

应姝早已在声音发出后便推开门，此时正握住二楼的围栏俯身向下看。

谢潋见状也不再执着于金鱼，紧随而去，站到她身侧。

只见一身形高大皮肤黝黑的男子正身着铠甲站在门口，额上突兀地凸起两枚畸形黑角，示威般转动手上所持的巨斧，右手边门框上正是一道深深的裂痕。

而他身后跟着的相比之下矮小许多，一身白衣宛如花孔雀般用鼻孔看人的剑修却先一步惹了谢潋的注意。

只因这位实在让她眼熟——

“叶师兄也在？”

应姝比了比口型，指向底下的剑修无声问道：“他怎么和魔族在一起？”

谢潋摇头示意不解，目光持续锁定居于正中与面色难看但依然强打着露出笑意的燕决交涉的叶凌霄。

她点开被监听的龙傲天系统聊天界面，以为能找出男主与魔族同行的目的，但入眼便是大片自夸与系统059的捧场。

「叶：我这副主角标配的样子，哪里像这傻缺的小弟了？」

「叶：就这老板的穿着，八成是个残花败柳，就算被我收了也得红杏出墙给我戴绿帽子，够不上我伴侣的格。」

「叶：往门上丢斧头，魔族果真粗俗！半点不像我清俊高雅，粗略看去满屋女眷都向我投来目光，定是被我迷住了！」

「宿主说得对，宿主英明。」

……

谢潋第一次觉得当系统也挺不容易的。

原以为底下交接再快也快不过她翻找男主任务的手，但等下方的两人拿到写有房号的木牌，也没让她找出个所以然。

正因漫长的消息记录不耐，叶凌霄却没跟魔族一道上楼。

他停在原地，对燕决挥了挥手。

谢潋目光一滞，直觉对方接下来的举动比系统转播的记录更为重要。

于是她与应姝对视一眼，避开了明目张胆上楼的魔族，转而从另一侧悄悄下去，坐到了角落的位置上。

既然已经明目张胆与魔族同行，叶凌霄也没有要掩盖自己的意思，大咧咧坐在正中，坦然接受众人各异的打量。

他长臂一弯，揽上燕决的腰，从嗓子中挤出铁锈摩擦般的刺耳声音。

“只供修士住店、可用灵石支付……”

叶凌霄沉沉念诵燕决提过的揽客词，装模作样地思考一番后问道：“你想去仙界？”

“以这样一幅低下的人类躯体？”

在谢潋听来扎耳的字句，燕决却半点不含糊地应下，甚至面上依然挂着讨好的笑，态度与迎接她和应姝时堪称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她主动坐到叶凌霄身边，一举一动尽显媚态，刚才与自己对峙时的嘲讽神情半点不剩，只有眼中亮闪闪的憧憬。

“还请仙长垂怜。”

叶凌霄也不客气，视线肆意在燕决身上游走，谢潋觉得要不是有个男主人设框住他，怕不是此刻已经暴露本色。

他自持身份高贵，头部高扬：“我已心有所属，断然不能收你为道侣。”

“但看你诚心，给你指条明路。”

说至此处，谢潋已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大抵是要促成燕决进魔域，好全了他后续的拯救剧情。

果不其然，他压低声音，手部挡在嘴前，目光乱瞟一圈后窃声道：“方才和我同行的魔族乃是我结拜师兄，为人刚硬正直，你跟了他入魔域也不算吃亏。”

音量是小，然在座皆是修士，灵力传音将这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即使仙界观点开放，但受千年前仙魔之战影响，修士与魔族关系依旧紧张。

谢潋打定主意不会让对方的计划顺利实施，只等他离开后再去劝说。

但有人比她早一步出声。

“燕老板。”

楼上遥遥传来呼喊，定睛一看齐齐站着之前告知她信件消息的一行人。

而出声者是队伍中背了把古琴的乐修。

少女见燕决抬头，特意招了招手，头顶扎好的丸子头被大幅度动作带得轻晃。

她指向身后的房门，问的问题与叶凌霄的话题两不相干，却恰到好处打断了这场别有用心的谈话：

“不是说一人一间房吗？他们两个人怎么你给批了三间？”

楼下，叶凌霄扣住了燕决的手腕，强硬地打断其起身的动作，声调暗哑低沉：“燕小姐该要好好想想，没有修士会与凡人结为道侣，魔族将军已是你高攀。”

“燕老板！你怎么还不来？”楼上少女扯着嗓子高喊：“这房里有异味！你不来我可要去敲这位客人的门了！”

见燕决犹豫，她加码道：“不光如此，我就要回仙界造谣你勾结魔族价格贵态度还差，让修士都不来你的店住了！”

这下燕决彻底无暇顾及叶凌霄。

她暗骂一声，弯腰道歉到一半，又不得不被少女又一声喊叫催着小跑了上去。

只留叶凌霄目光阴寒地注视她跑走的背影，细看连拿住茶杯的手都被这来自凡人的忽视气得发颤。

谢潋顾不上留意他的丑态，转身步行上楼，恰好与那一队修士打了个照面。

为首者与她对视一瞬，随即默不作声地转身进了自己的房内。

木门咔哒一声，在她面前关得严实。

同时，她瞥见不远处燕决骂骂咧咧地打开了乐修指向被魔族定下的第三间房。

在房门被推开的同时，她一连后退几步，瘫坐在地面上原有的一层薄怒已经被惊恐代替，面上血色全无。

屋内传来一股恶臭，细细看去床上摆着一坨看不出人形的肉团，散发出阵阵腐臭。

而那名样貌丑陋的魔族将军却毫不嫌弃地将其抱在怀中，宽大手掌轻轻拍打着那一坨烂肉，神情痴迷。

他口中时不时发出与高大身躯相当违和的诡异尖笑，反反复复呼喊手中的肉团：

“棠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