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是繁州辖下的一县,东临渭水,西起桑山。虽为县,却富贵浮华,货品琳琅,人群往来如织,比之州府有过之而无不及,是繁州的重要支柱。
从京城往洛川县,沿官道一路向北,经通州再往西,仅需半月便可至,是通行两地最快途径。
而江知雪一行,却择碎石山路,驱车先向西,风餐露宿半月,再经汤汤渭水,缓行入洛川。
“我们要往何处去?”一艘不算大的商船甲板上,江知雪倚靠栏杆,看着宽广无际、滚滚浪潮的水面,随口问道。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河流。书中言海之深邃、河之宽阔,她曾在许多个昼夜凭文字想象,却远不及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浪花轻缓拍打船身的哗啦声来得震撼。
有细碎水花撞到她脸上身上,带着三月里潜藏的冷意,却是如此鲜活、如此自由自在。
沈思安从身后船舱走来,于她身旁站定,递给她一方绣着金桂的帕子,是她急于出来观赏渭水落在舱中桌上的那条。
江知雪接过帕子,轻声道谢,随意擦拭几下面上水珠,转而侧头用一双清亮杏眸看他。
几绺碎发被水沾湿,贴在脸上,发顶濛濛一片,在阳光下闪着剔透的光。沈思安盯着她的脸,望进她眼中,看见其中自己的身影,向她伸出手。
“北陵。”江知雪的问话没头没尾,沈思安却知道她问的不是洛川,而是此行终点。
江知雪眸中有一瞬怔愣:“既得自由,何故仍要去那里?”洛川并非往北陵的必经之路,她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欲绕道以避追杀缉捕。
对方只平静看她,落在手心的微凉指尖许久没有动作,那双向来疏淡的眼睛隐约含了别样的情绪,似透过她看向别的事物。
远处枝叶摆动,一阵山风卷着河面水汽,拂动二人发丝和衣衫,他们同时移开视线,转向微澜的水面。
问不到便不问,每个人都有秘密,想说时自然会说,她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人。
而且她不是早就知道他绝非表现出的那般简单了吗?江知雪眯了眯眼,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心中又忍不住暗自好奇,他此番所求为何,还能否值得信任。
“善始善终,他就是这样的人。”明澜从后面踱步过来,忽而放轻声音,含笑道:“圣命不可违,那个地方出来的人最重规矩,叫他抗旨还不如杀了他。”
“何况,哪里来的自由?前有告示通缉,后有追杀刺客,各方势力利益掺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你们只算作下落不明,未有证据,谁也不能断定你们死亡与否。”他又正了声色,眼中是难得的认真:“颠沛流离、四处躲藏的日子,他不愿过,而三小姐也绝不会想过的。”
明澜欲再说,沈思安按住他胳膊,对他摇了摇头,面容严肃。
心中飘渺无依的怀疑还未落地生根便烟消云散,江知雪脸色有些难看。
她还是将一切想得太简单。
明澜住了嘴,把头偏向一边,眼角余光瞥到江知雪的神情,不禁懊悔于方才自己的一番激烈言辞。
她看上去脆弱又无助,可他亦不忍自己的师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误解,还有可能是以后其最亲近的人,他能看出沈思安对那个三小姐已有了在意之心。
僵持良久,明澜最终败落于自己的愧疚和师弟无言的警告中,向江知雪作揖赔礼:“抱歉,是我冲动了。”
沈思安顺势重新握住她的手,动作认真而轻柔:“我确不愿抗旨,亦有未尽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