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恢复平静,那副冷淡的模样,若非江知雪手中仍残留他肌肤温柔的凉意,倒真被他唬住,恨不得离他千里。
“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你们……你们在做什么?”云双适时过来,打破三人之间微妙而凝重的氛围。
她看见明澜作揖的动作,当下发问:“明澜公子,你是不是对我家小姐干了什么坏事?”
这一路过来,因对小姐心怀歉疚,都是云双安排吃食。虽脚下商船是明澜所租,但俗话说“吃人嘴软”,又见他一副认错模样,可谓是理直气壮。
“没有的事,我们在讨论你今日做了什么吃食呢。”江知雪连连摆手,上前几步拉过云双的手,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人一向跳脱,还好你来了,我险些招架不住。”边说边拉着她往船舱小桌走去。
明澜确实喜欢云双做的饭菜,方才的发问让他几欲汗流浃背,他可不愿今晚吹着河上冷风、就着干冷的大饼过夜。
而江知雪为他分辩的耳语更是让他汗颜,只觉亏欠尤甚。他抬头,就见沈思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立时蔫巴道:“我知道错了,你别瞪我了。我保证!我保证决不再犯!”他以手指天发誓。
末了又添一句:“咱们还是先去吃饭吧,师弟。”那声“师弟”叫得极轻,若非沈思安耳力好,怕是随了风飘走也无人可知。明澜就是吃准了他的耳力好,才行这般幼稚之事,想在辈分上压他一头,当做他瞪他的后果。
沈思安无奈,无声叹了口气,同他一道进了船舱。
船中无厨灶,仅一小炉,用炭火烧着,只能做些小菜和炖菜。所幸食材颇丰,倒也能做出不少花样。
云双早早分了吃食给前头的船工。几人围着小桌而坐,就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谈笑。
多半时间是明澜与云双在说,那二人几句话不对付便开始互呛,呛完后再对上一眼,又不住“噗呲”笑出声,直逗得江知雪掩面大笑,弯起的眼睛比夜里星子都亮。
她亦不时插上几句,沈思安仗着沟通不便只沉默吃着眼前饭菜,每一口咀嚼相同次数,每一次只夹差不多的菜,举止从容文雅,贵气浑然天成。任凭周围笑乱作一团,都形色不变,仿若置身事外。
三月的天空比不得冬日黑得早,太阳却依旧眨眼之间就落至山腰。
透过船中木窗,但见红霞满天,倒映渭河之水,上下浑然一色。他们游荡其中,似落入书中仙境。
杯中水仍冒着热气,歪歪扭扭往上而去。隔着升腾水汽,江知雪不自觉向沈思安望去,惊觉他不知何时停了筷子,看着自己。
霞光穿过窗棂照在他身上,避开面具染进那双始终波澜不惊的淡色眼睛,叫它与这水天同色。
电光石火间,江知雪从它冰冷的表象中窥探到一丝悲凉。
那悲凉并不深切,而轻缓如河中水,一阵风过,只是吹皱河面,掀不起什么浪潮;又缥缈如杯中热气,轻微晃动,便散于空气,藏匿其中,不见踪迹。
他在为何而悲凉?是云端尘泥的落差,是满身伤病,还是为虎头村一事,亦或者这天下万万与张铁立夫妇相似之人?
江知雪以手支颐,仍大胆看他。
多么复杂又矛盾之人,近乎突发地,她想去了解他,更多地,从过去、当下及未发生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