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才更好钓鱼啊。万一有朝中之人热衷此事呢？我来出面，他们自然不敢擅动，不会轻易地露个马脚出来。”说完，温天朝他笑了一笑，表情略显苦涩，“你这是在怀疑我吗？阿晨，我都已经是天子了，还要这‘得天下’的东西作甚？”

“……臣弟不敢。只不过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又说不特别清楚。”温辰摇摇头，以深息作为叹气，“线索太琐碎了，拼凑不成整体，还缺了什么最关键的东西。关于这四妖兽仍是众说纷纭，真假难辨，不免让人有种空怀一身力气却使不出来的憋屈之感。”

“本就是千百年前的传说，几乎没有像样的记录流传下来，今人根据仅存的那些只言片语来猜，又能猜中几分。怪的是，四妖兽这个词最近几年忽然传遍了大梁，一句‘得四妖兽者，得天下’人尽皆知，让人不得不怀疑背后有人操纵。再加上怎么调查都入石落大海不出结果，所以……我也能理解你会觉得我有问题。这不是坏事，大胆猜测才能有所发现。”温天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若是没有诸位仁人侠客、仙家修士的鼎力相助，就这个找不到元凶的劲头，大梁早就乱了套了。不过，平静之下暗潮涌动，你也体会到了，依旧有不少企图利用妖兽的家伙在伺机作怪。这几年里面，许多案子悬而未决，让人又是揪心又是烦躁。”

“说起来，我一直有个问题不解。”

“阿晨但说无妨。”

“黑龙使修向，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温辰直视着兄长的表情，沉声问道，“外族？异兽？王兄早就知道他便是那条黑龙，又为何要赐他‘黑龙使’这样误导人的名号？”

“他啊。”温天并没有太过意外或者慌张，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不遮不掩地开口回答，“他就是四妖兽之一，黑龙修向。”看着差点就惊到拍案而起的弟弟，他别开脑袋又是一笑，作为国君来讲过分秀气的脸上有些苦恼的神色，“这个……也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不是，并非有意瞒你。上次你来本想说的，可是聊着聊着，就忘记这码事了。你也清楚，有些事情能说，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的。他战绩无数，但凡入阵必将破敌，但他毕竟是个非人之物，保护大梁有了战功，人们才愿意将他视为祥瑞、不吝言辞地赞颂着他。若是把真相告知天下，说修向就是那头宛若连绵长城的黑龙，结局如何，不难猜吧。妖兽、妖灵，在人们眼里本就与吃人的鬼怪无异，如果他们再得知妖物可以毫无异样地混迹于人群之中，是要出乱子的。所以，不如干脆从头开始就把他们分开，让百姓们认为修向和黑龙是两个存在。”

说罢，他转回头，望着仍在惊讶之中的温辰：“别说他们，就是你，第一次看到阔荣那样半人半兽的外族时，你不害怕？”

温辰垂下了目光，没有接话。

“还需要一些时间。神代结束、混沌时代也过了千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与神鬼妖魔接触了，忽然遇上，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阿晨，在我看来，万物的存在都自有道理。善恶由心，并不由身。妖并不一定就恶，外族也并不一定于我敌对。他们要的无非就是‘财宝’，金银是财，土地是财，人也是财，有了‘生财之道’，就没有那个总是跑来针对我们的必要了。我们与他们有所交往也才不过三四朝而已，等我们之间再加深一点了解，要和平，不难。也许几年以后，妖也能和我们一样正大光明地生存在太阳底下，大梁也能变成它们安居乐业的家园。”温天向前倾了倾身子，支着脑袋对他笑笑，“要做的堆积成山，到时候，还得你来帮忙。所以，即便你想要退居山野，我也不能那么快地放你出去。”

温辰点点头，抬起眼去与他对视：“我都明白。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王兄尽管吩咐就是。”

“在边关呆了这么些年，怎搞得那么生分。”

“王兄贵为天子，臣弟不敢放肆。”

对面那人就好像一杯不泛波澜的茶水，对他的言语没有任何反应，温天呼了口气，只好苦笑：“去过竹园了吗？听闻母妃这几日好了一些，却总也抽不出时间去看望。”

温辰继续点头：“出宫就去。已经打过了招呼，会在那边待上两天。”

“嗯。”百无聊赖地望着他执起茶杯撇起茶沫，温天忽地想起了一件事来，“对了，还有一事要跟你商量。”

温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你这不是回来了吗，有几家听到了风声，都来跟我提亲。外族那边也来了几件，有的是早就被我压下来的，有的是忽然有了想法的，十好几张帖子还在我那儿收着，一会儿拿给你看看。这战事打了那么多年、就剩了个别地方还在坚持挑衅，再撑些日子，这样的局面便能结束了，也该有人好好地陪一陪你。”温天把后背坐直了，端端正正地等着他的回答，“你意下如何？若是有心上之人，尽管说出来无妨，不必在意我的看法。想要日后再任由缘分慢慢地碰，你也跟兄长透个底，我好帮你应对他们。”

男子垂着眼眸，注视着被他搅起水纹的那杯淡茶，半晌之后才缓声答道：“我需要想想。”

“你只消记住，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求的不过是家人可以幸福、百姓可以安康，安宁走得早，我没有那个福分，但我希望你可以替我弥补这个遗憾。你确实是大梁的亲王没错，但是，你不必背负那些沉重的东西，天塌下来还有我呢，谁都怪不到你头上。”温天将上身探过桌案，像儿时那样揉了揉他的脑袋，“感觉你昨天还是那个小不点呢，转眼都那么大了。时光真是可怕啊。真想让父王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会很欣慰的。”

闻言，温辰不由自主便将过分严肃的表情松了一松，没再说话。独自地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杯盖好放回案上，再次出了声来：“我想去看看黑龙使，有些事情要问他。”

“当然可以，不过，不知他这个时候是否醒着。一会儿让阿信带你过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