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三爷,可算把您盼来了,就等着您大驾光临、给小店解燃眉之急呢。”
“陈老板。”冷青姑且给面前的人还了一礼,“如您所说,我能做的,也顶多是解燃眉之急而已,若要生意兴隆,还得您自己考虑办法。”
“哎。三爷说的极是。”头戴圆帽的生意人满脸堆笑,连连应声。
冷青是被请到浛城来的。他的那堆响当当的名号就在头顶上摆着,想要与他结交的远不止修士侠客,达官贵人、商贾名姬,听过北姬穆娘的名字便一定听过他南伶冷青。每年,请他过去做客或者演出的帖子都能攒上几筐,而他又是大梁皆知的“逍遥潇洒”,能让他赏脸一去的,只有寥寥可数罢了。他接受这家乐馆邀请的原因非常简单,就因它坐落浛城。浛城的无归林是出了名的鬼怪多生,从前跟师父游历,他们就没少来这边斩杀鬼怪。这一次,他也想顺道过去看看,万一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也好在来得及的时候赶紧下手。
他默不作声地观察了一圈这人的家内装潢,拉回视线问道:“需要我做些什么?”
“您就在明天夜里来镇一下场、弹个曲儿压轴即可,不用费太大心力。”说完这些,陈老板盯着他扶着椅背的右手看了一会儿,伸出指头指了几下,“哟,您这手是怎么了?给您找个郎中看看?”
“划了几下而已,不碍事。”答着,冷青把手掌收回了披风之下,“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去歇上一歇,明晚再来叨扰。”
见他毫不多说转身要走,中年人赶紧上前挽留:“哎,三爷留步,现在时候正好,留下吃个饭吧,我们也没什么好款待的,都是家常菜,您别嫌弃就行……”
闻言,冷青站住脚步转回身子,又对他浅浅地施了一礼:“陈老板好意,在下心领了。长兴来此路途劳顿,早歇下为好。不然明天耽误上台,大家都不好看啊。”
“哎三爷稍等!报酬怎么说啊?!”
“明天再谈无妨。”
青衣人走得飞快、就像是要赶着逃难似得,探头望着他彻底离开自己的视线之后,男子忽地撇着嘴巴嗤笑一声:“架子还挺大,不过是个伶人而已,不知道自己有多贱吗,当爷还当上瘾了。”他摘下帽子,把它随手递给了走上前来的侍女,“见了老子的钱,必定让他哭着喊着求我收留。”他这边骂得起劲,那边却半晌都无人出声,于是,他又转向屋后怒道,“好啊,魂儿这就跟人家走了?赶紧给老子滚,滚回你的红华楼!”
“哎呀,”看他这就恼了,后头的女子不再躲着走了出来,拉住他的手臂摇得千娇百媚,“老爷,别生气嘛,都说他俊俏非常,瞧一眼看看也不行?梨儿也想见识见识,这传闻中比女人还要美貌的名伶,究竟惊人到何种地步。且不说今日一见不过如此,更是有些怪模怪样的,细想上去让人膈应。还是咱们老爷这种威武刚强、有男人气概的好。”
“这还差不多。”生意人得意地捏了捏她的鼻子,“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人口味是怪,竟把这般的家伙捧到天上,争相地想见他一面。这次费了这么大一番工夫,若是能将他拉拢过来,前后倒也不算太亏。”
狐狸似得女子撒起娇来:“什么叫倒也不亏,老爷觉得赎我亏了?”
“不亏不亏,瞧我这嘴——”
话说两头。冷青拒绝了宴请自然不是为了回客栈蒙头休息。这万弦楼的老板请他过来,是说自己的馆子遇到危机,求他出手渡上一渡。他不是什么有菩萨心肠的人,他收到的请帖上头不乏这样博取同情的理由,若是一个一个去管,纵使他掌握分身之术,也得忙得没有昼夜。花那么多心力求他,还不如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把店铺亦或家庭管好,想想法子稳住自己的客源。他能做的不过九牛一毛,要根治,还得从根本下手。
这陈老板请帖上写的乐馆入不敷出、面临倒闭,是岌岌可危的状况,他却看出了一些端倪。来这陈府之前,他已然暗中前去万弦楼打探。即便为时还早,客人也比他想象中的更多一些。店内装修尚可,虽说稍显俗气老套,但关内乐馆常用这种风格,按说不会减分太大。待客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毛病却也算不上有。总体来说,就外见来讲,他看不出这间乐馆正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局面。那么,问题出在哪儿呢?
“这位哥哥好生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冷青是顺势在那里喝了一杯才走的,酒一上来的时候,便有个伶人打扮的女子趁着没人发现溜进了他的雅间,对着他匆匆地施了一礼。
纵使有多好的头脑,也不可能记住遇到过的每一个人。冷青并没有在意她的闯入,而是抬起眼去望了她片刻,才淡漠地移开了视线:“想必是小姐认错了,咱们大抵不曾见过。”
仅仅是一个简短的对视,女子便呆住了。她瞪着眼睛呆了半晌,才不顾对方的视而不见再次开口询问起来,话里透着一些的急切和紧张:“那公子哥哥有没有想听的曲儿?菊儿给哥哥弹吧。”
哦?正愁没法子直接跟这馆里的乐伶探话呢,这下可好,机会竟主动找上了门来。于是,冷青搁下小杯,偏过脑袋问道:“什么都会吗?”
清丽年少的女子赶紧点头:“基本都会的……哥哥只管点,若是菊儿没有听过,菊儿就立刻去学,菊儿学得很快的!一会儿就好!”
“嗯。那便请小姐赏脸奏一曲《诉衷肠》吧。”
“好!哥哥稍等,菊儿去取琵琶过来。”
话音未落,女子便已没了踪影。于是,他收回视线,对着窗外陷入了沉思。女子大概正值花季,面颊上头还有一丝丝的稚气留着,身材略显纤弱,但又未至病态,温饱也许有点问题。这套橙黄衣裙倒是选得不错,让她像朵将开未开的金盏之花似得,天真无邪、清爽活泼。外表可以过关,性格略微冒失,不知这手艺究竟如何。弹得好要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技巧过硬,一种是情感丰裕。他选的这首《诉衷肠》不是个十分讲究技巧的曲子,却需要投入相当的感情才能驾驭。不然曲调干瘪,则完全失了这首乐曲的灵魂。无论乐舞诗歌,无一不体现着作弄之人的情感。抹拢捻挑,举手投足,平仄韵律,五音顿挫,都是说不尽道不明的情意。他是喜欢奏乐的,喜欢奏乐胜过歌舞,所以,他才在学成下山之后回到乐馆,一直呆到今日。
“菊儿,你拿琵琶做什么?”
他看不见的地方,女子刚取了琵琶就要溜走,忽地听见声音,只好站住了脚步老实回答:“去给……客官弹曲儿。”
叫住她的姐妹幽幽一叹,将手中的帕子用力摆摆:“唉,去吧去吧。反正这馆子也要废了,早脱身了事。”
“谢姐姐。”菊儿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赶紧跑回了雅间之中。她怕极了冷青是故意支她离开、不想再跟她纠缠,幸好,推开了门的那一刹那,她看到里面那个人影还好端端坐在那里等着。她松了口气,转过身去小心地合上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