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着急,”见她回来,冷青默默地坐直了身子,不再无骨一般倚着窗棱,“先歇歇无妨。”
“谢公子哥哥体谅。”菊儿拎着裙摆坐到琴凳上缓了一缓,观察着他的表情出声询问,“不知哥哥是哪里的人?”
冷青淡淡回答:“在下长兴人士,来浛城随便转转。”
“长兴,是那个长兴吗?前梁的都城?”
“正是。”
菊儿瞪着杏眼盯了他一会儿,动唇感叹:“怪不得哥哥如此贵气,原来真是大地方的公子啊……”
“什么‘公子’,”冷青自嘲一笑,面颊上笼着一丝阴霾,“平民老百姓罢了。”
菊儿还想说些什么,看见他这个样子,不由得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头咽了回去。这样俊美的长相、这样讲究的打扮,谦逊有理、温婉如玉,不就是个再标准不过的翩翩公子哥吗?天哪,这人生得也太好看了,这楼里任何一个姐妹都比不上他的分毫。不,不对,她就从没有见过这般貌美的人,无论男女!一个男子,至柔则腻、惹人厌烦,他却是柔得恰到好处。小脸、美目、细眉、翘鼻、朱唇,精致得像画一般,让她一个姑娘都看着羡慕。但是吧,那脸颊的锐利轮廓和斜飞的眉又让他带了几分刀剑般的逼人寒锐,这些凶气与五官的女相一调,便让他维持在了一种及其玄妙的平衡上头。你会说他是个长相俊美的男人,却不会说他足称佳丽。等会儿,他的身材怎也这么美妙,他定是习过武吧,好想摸摸他的胳膊和胸膛啊!声音也蛊人一般好听得紧,天哪……
打住打住,先别做梦啊!
她赶紧调息几下稳住心神,抱好琵琶动起了手指:“公子哥哥,菊儿要开始弹了。”
冷青应了一声,重新斟了杯酒。
嗯,调子起先切切如喃,再是嘈嘈似瀑,又有银珠落盘、流水涓涓,旋律急缓基本都对得上来,就是起承转合的衔接略显青涩,表情也微微僵硬、不够自然。总体来说还算不错。有着这般琴技,若是再稍加点拨指导,想必会有个不错的成就吧。
一曲作罢,菊儿抬了指尖呼了口气,才带着期待望向了未曾做声的青衣男子。
“嗯。”冷青点了下头作为赞许,“要弹好这首《诉衷肠》并不容易,小姐的演奏值得夸奖。”
听了这话,菊儿眼睛一亮:“那公子哥哥还有没有想听的曲儿啊?菊儿可以弹到哥哥尽兴为止。”
冷青瞥了木门一眼,才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女子思考了片刻:“三四年吧,想帮家里分担一些压力,才决定来学艺的。”
闻言,冷青不由得笑了一笑:“为何不做别的?伶人可不是件轻松的差事,吃力不讨好是家常便饭,你不觉得?”
哇……不行了不行了,这哥哥不笑且罢,一笑起来,便如同那融化的春水,看得人心智都要被他夺去。菊儿赶紧定了定神,开口答他的话:“辛苦是辛苦,但菊儿喜欢弄乐,就……没什么的。”
闻言,冷青微微颔首:“在下听闻这万弦楼近来状况不佳,今日一见,不由觉得传言有误。又有美酒又有佳人,岂不是好端端的?”
提到这个话题,女子情不自禁叹起了气来,对着脚尖小声嘟囔:“哪里是好端端的,楼里的姐妹们几乎全都走了,只剩下我们这些技艺不精、外表也平平无奇的,挨着度日罢了。我们都好几个月没有工钱了,客人的打赏也被老板要去贴补各种开销,再这样下去,别说养家,自己都要养不活了。”
“所以,小姐才主动找上来搭话?”
“让哥哥看笑话了……不过菊儿确实感觉在哪里见过哥哥,这话属实。”
冷青没有接话。浛城他并不陌生,从前跟着师父历练,在郊外的无归林除过一阵鬼怪,还结识了些有为的修士。说不定,是那个时候有过一面之缘?
“小姐想让在下怎么帮你?”
菊儿“嚯”地站了起来:“如果公子哥哥愿意帮菊儿赎身,菊儿愿意当牛做马服侍哥哥!!”
果然如此。他一开始就觉得这姑娘有话藏着没说,原来是想让自己把她带出去啊。相识才不过片刻而已,如此天真,真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下的宅里已经有了两个闹人的丫头,并不很缺人手,还望小姐见谅。”冷青站得端正,抬手行了一礼,“话虽如此,在下会想些办法帮上小姐,小姐放心即可。”
他那边话音未落,菊儿便已塌下秀眉,暗暗地叹了叹气:“是菊儿强人所难,哥哥别放在心上。”
又稍稍寒暄了片刻,菊儿抱着琵琶退出雅间,冷青便也准备走了。他听不到一众伶人正在背后如何地为了菊儿感叹惋惜、如何地抱怨又要给老板上交赏钱,他知道的,是整件事情里头绝对有鬼。看那陈老板满面红光,什么店铺濒临破产,分明是遭了好事。他家的陈设也是一样不缺,压根看不出一点情况甚危、需要去变卖家产进行挽救的迹象。收缴赏钱、克扣月薪贴补支出,真亏他想得出来。伶人卑贱,就要这般欺负吗?还有脸求自己相助,不把他家宅掀了便是给足了面子。若是再让他抓到这些钱被用到奇怪的地方,他定要这人在浛城永无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