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青清楚,温辰说的没错,是他太天真了,傻乎乎地走进了自己编织的陷阱之中无法自拔,相信了对方给出的诺言、相信了对方伸出的双手……相信了对方或许就是那个带着自己走出噩梦的人。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在一切都无可挽回之前由他来挑明意图,这个让自己重新体会到了爱意的男人有没有可能不去计较那些陈年的国仇家恨、而是坚定坚决地留在自己身边帮他承担。他没有说谎,若是对方哪怕一次读懂了他的暗示、主动交代了事情出来,或是发现了他们家的那些过去、主动地问些什么,他可以说服自己与对方并肩。他也是肉体凡胎,也想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想有个牵挂自己的爱人。不能被过去的仇恨牵一辈子,人要往前去走、往前去看,没有谁在原地等他,他清楚,但新的情意不能构成遗忘旧恨的那个理由,总有一个时候那些未了却得夙愿会将他拉扯回去,他也清楚。但是……事情不是没商量的,是他自绝了后路。
温辰也清楚,冷青说的没错,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自私、虚伪、满口胡话,毫不在意对方的感受。他根本就不是那么想的,却非要逼着自己摆出那么一副无可饶恕的可怖样子,逼着自己说些违心的狠话,在他本就伤痕累累的心脏上面再拼命地捅上几刀。他觉得,如果对方知道疼了,也许就不会再念着自己的好了,不会再后悔、不会再留恋、不会再痛苦、不会再被自己蒙着双眼。他竟有些庆幸自己学会了一些吓人的本领,也庆幸自己学会了戴着面具装成别人。那人应当没有听懂他的拒绝吧?他不曾信过神佛,此时却想乞求上天一定要让他的诡计得逞,不然,这些决心岂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事情不是没商量的,是他自绝了后路。
“你标出来了五个地点,最远那个接近玛欧斯的领土,得一个月左右才能走上一遍。这片大漠划分很乱,咱们尽量不要被人发现,不然又是一件麻烦事情。”看过一遍之后,温辰已然大体记住了目的地的位置,他骑在骆驼背上慢腾腾地跟它晃悠,说出口来的话语却没受影响,“就算这跟我的令牌有关,那妖兽的信物又有何用?”
“……我不知道。”
“……哈,你真是。”
什么也不知道就想独闯大漠,真是嫌自己活的太长。阿青,你好歹让自己装得成熟一点啊,这般的幼稚莽撞,到底让我如何放心得下。从前不是很会演戏的吗,接着演啊,让我绝望,让我不再抱有丁点的幻想和侥幸,让我舍得拂袖而去、不再念你。温辰这样想着,死死攥着缰绳没有说话。
为何现在还要这么狡猾。
“……你不能放过我吗?”
温辰微垂着脑袋,冷哼一声:“想什么呢。”
“……我这十八年,都是为了清算家仇活的。我不能……不能没有任何交代便赴了黄泉去见家人。”冷青手上使力,不由自主地拉住了骆驼,“温辰……你能不能宽限我两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也行,让我再去找找线索,不论最后到底是个什么结果,我一定主动去龙湖找你认罪、怎么罚我我都认了……我不是为了自己一人活的,拜托你了。”
“怎么,看硬来行不通,开始软磨了?三爷,你在我这儿的信誉如何还需要我再重复吗,我为何要答应?”发现后面的驼铃没动静了,温辰便止住骆驼回身过去,投过目光望向了他,“我没有把你立刻押送回去就已经是给足了你面子,不要得寸进尺。”
“……你为什么要这样?这算报复我吗?若你真觉得我那么十恶不赦,就直接把我抓回去啊!现在一边宁愿花上一个月时间跟我去找那毫无根据的妖兽线索,一遍又不肯放我去解决我的最后一件心愿……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啊,温辰……我明明不想再跟你说谎话了、不想再骗你了……”说着说着,泪水便不能控制地从冷青的眼眶之中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打在了骆驼的鞍座上面,“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
“别哭了,别哭了……”从他的话中带了哭腔的那一刻,强装决绝的男子便被心里塞满的后悔彻底打败,再也克制不住一腔的怜惜和爱意,跌跌撞撞地冲上前去将佳人拉下骆驼、狠狠地按在怀中,“阿青,都是我错了……别哭了好不好?不要哭了……我不该让你难过的……我是混蛋,我有罪,我他妈的真是该死……我以为自己说了那些屁话便能断了我的念想,如果我逼你恨我入骨,那你的煎熬和纠结会不会就减轻几分……阿青,我……”
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陷入这纠缠之中。佳人的泪水落在他的脸颊,撒气似得撕咬着他的嘴唇,像是要他亲身体会一下自己正承受着多么痛苦的滋味一样。温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流出了泪来,他也不想追究,他想做的,只有用与对方几乎同样凶狠的动作宣泄自己决堤的情绪。如果非要这种方式才能证明他像个寻常的血肉之躯一样真正地活在世上,呼吸着这片天地的空气、饮着河川的水、尝着山间的果实,会喜会怒、会疼也会痊愈,从这点来看,好像也是个不错的经验。
人这一生会被数不清的事情打败,但他们总会重新地站起身来,掸掸身上的土,再次地迈开腿脚。过往的伤痕终究会在周围爱意的滋养之下逐渐愈合、长出新的血肉,变得愈发丰满,让那些曾经痛苦的变成足以自傲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