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陆云扬先前为推托杜之妗的试探,确实胡言乱语过几句。此刻听对方将旧话重提,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字句瞬间翻涌上来,连带着指尖都泛起微麻。她抬眼时,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语气懒懒散散地接话,倒比寻常更自然几分:“有没有辜负什么,凌华自己不知吗?” 尾音轻轻勾着,可藏在那层刻意摆出来的虚情底下的几分真意,却像漏了缝的酒坛,隐约泄出些微烫人的余味。
杜之妗闻言低笑出声,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那笑意顺着眼波淌下来,竟像是落在了陆云扬的心尖上。她缓缓立直身子,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边那盏青瓷茶盏的沿口,声音里裹着几分似真似假的纵容:“你若总这般含混着说,小心我哪日当了真,真要追着你讨个说法。” 说话时,她的目光落在陆云扬紧绷的下颌线上,连对方耳尖悄悄泛起的红都瞧得一清二楚。
“本就是真的,有什么当不当的?”陆云扬扬起脸,可垂在膝头的手指却悄悄蜷了蜷,将藕荷色裙摆攥出几道褶皱。窗外的风穿堂而过,掀起她鬓边的碎发,恰好挡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杜之妗瞧着她如此,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终于离开茶盏,转了话头:“过几日琳琅要在府中办诗会,这回邀了不少京中才女,好些都是刚过了院试、甚至乡试的真本事。你可要去凑个热闹?”她往前凑了半步,黛色锦袍的衣摆轻轻扫过陆云扬的鞋尖,带起一阵浅淡的梅香。
陆云扬指尖猛地一顿,瞬间便猜透了其中关节,这哪里是单纯的诗会,分明是杜之妗与那位琳琅公主借着文会拉拢可用之才。她当即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抱怨,可耳尖却不由自主地往对方声音的方向偏:“你派给我的义塾差事,每日要核对账目、查验教材,烦人事堆成了山,凌华难道不知?我便是有心去,也抽不出半分空闲。”
这话戳中了杜之妗的心思,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指尖蹭过鼻尖时泛起的红,倒比胭脂还艳。轻咳一声掩饰过去,她的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些,目光落在陆云扬眼下淡淡的青黑上,那是连日操劳义塾事务熬出来的:“说起来,你族中那些长辈,近来可有为难你?”
陆云扬愣了愣。当初她为推脱,扯了谎,本是临时的托辞,竟没成想杜之妗一直记挂在心上。她望着眼前人眼底真切的关切,忽然觉得此人矛盾得很:说她贴心,是她硬逼着自己卷入这些纷争;说她狠心,却又总在这些细枝末节处流露暖意,连自己随口提的难处都放在心上。心念转间,她顺着话头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面:“族中盯着那笔义塾的款项呢,这般多银子过手,他们怎会轻易放过?恐怕我得不眠不休把他们要的缺口挣足了,才能换得几日清净。”
杜之妗的愧疚更甚,几乎是立刻往前又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陆云扬的檀香,与她的冷梅香缠在一起,在空气中织出细密的网。她当即开口:“我与琳琅的私库还能贴补些,你别愁。”说着,她真就从怀中掏出一本封皮烫金的账本,指尖捏着账本边缘递过去,那本封皮上绣着细小 “凌华”字纹样的账本,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是我的私账,虽不算丰厚,但你若周转不开,只管拿去用,能顶些事。”
陆云扬接过账本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杜之妗的指腹,两人都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一缩,可那点温热的触感却像生了根,久久散不去。她随手翻了翻,里面是由专人记录,每一笔进项、每一处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小到胭脂水粉的花费,大到田产的租金,条条目目一目了然,甚至在几处“赠云扬”的记录旁,还画了个小小的墨点记号。杜之妗见她盯着那些墨点瞧,耳尖瞬间红透,连忙补充道:“曜华成婚后,我们姐妹便要分家,家中会提前分些产业过来,到时候能调度的银钱还会多些。”
“这些……你竟全都交由我处置?” 陆云扬抬眼,眸中满是惊讶,捏着账本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觉到杜之妗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热得像要烧穿皮肉。
杜之妗笑着点头,语气轻描淡写,可眼底的认真却藏不住:“宅院和田地给我留些安身便够,其他的你尽管用,别嫌少就好。”她的目光掠过陆云扬紧抿的唇,又飞快地移开,落在窗外的梧桐叶上,可耳尖的红却出卖了她的心思。
“你就不怕……不怕你未来的夫婿……或是妻子不高兴?” 陆云扬迟疑着问出心底的疑惑,声音不自觉放轻,连她自己都没察觉,问这话时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