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哄完卫光后,步睢睡在乾宁宫偏殿。
今早天刚亮,就又被萧仙殊叫到明月殿。
“昨晚睡得好么?”萧仙殊一边为他夹菜,一边笑着说。
殿内冷冷清清,除了他们这处案几上摆了热菜,亮了灯光,其余地方皆黢黑一片。
放在两膝上的手指微微蜷曲,步睢跪坐在案几前,对面是看似儒雅斯文的萧仙殊。
“和平常一样。”他回道。
“是么?”萧仙殊淡笑,又提起紫砂壶斟了杯茶递到他眼前,别有深意地说了句:“小皇帝还真是能忍,卑躬屈膝那么久,就是不知还能坚持到几时。”
卫光装的?他实在没看出来。不过真是这样,那……步睢背脊忽的有些发凉。
紧接着,萧仙殊又在虚空中放出监控画面。
3D影像内,卫光正在乾宁宫里大喊大叫,时而四肢着地,宛若走兽般左冲右撞;时而癫狂大笑,在殿外山石草丛间吟诗高歌;时而安安静静,躺倒在各个犄角旮旯……看起来确实像疯了,而且还疯得不轻。
“则庸,你说小皇帝是不是很蠢,”萧仙殊抿了口茶,“好好做他的虚位元首,无事发生,偏生要在我眼前装傻充愣。若非他们卫家人只剩这么个独苗……小皇帝这样骗我,‘蜂巢’才会是他真正的归宿。”
蜂巢,萧仙殊第二次提到这个地方了。
“表哥不是要建设大同社会么?”步睢撇开话题,语气冷淡道,“君主立宪可以废除了,卫光没有任何势力可以翻盘。”
萧仙殊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放了他?……则庸,如果不是我知道你先天性情感缺失,我还真以为你同他相处处出了感情,对他心软了。”
明明笑着说的,可语气却一点点冷下去。
步睢解释道:“从理性角度出发,卫光没有一丝一毫的用处。他装疯的目的无非只有一个,降低我们的警惕心,好放他出宫。而对于这样一个失势的前朝遗孤,我们完全没有忧虑的必要。”
“诚然正确,”萧仙殊笑了笑,“……可很少见到这样一出认贼作父的戏码,而且这戏还是小皇帝心甘情愿出演的,则庸不觉得很有趣么?你难道不想接着看下去?我倒是期待得很。”
步睢眉头微微蹙拢,“我只觉得卫光是个麻烦,我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萧仙殊怫然不悦,正欲说些什么,这时恰逢狐甲趋步走了进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狐甲拱手:“首相,有数百名居民汇聚在朱雀大街,举旗游行,眼下正朝朱雀门而来。”
步睢讶然,今天不是“大同社会”推行的第一天么?
萧仙殊却处变不惊,似乎早有预料。
他沉稳道:“我知道了,你去跟他们说,上午九点,我准时在朱雀门城楼上接受大家的问询。”
–
巳初,步睢随同萧仙殊站在城楼上。
城楼之下,长安城居民零零散散,三三两两隔开半米左右,个个手无寸铁。打头的几个人举着旗帜,身上衣服显露出成串电子汉字——“释放蒙冤之人,回答我们问题……”,来回滚动,就这么坦坦荡荡朝他们走来。
“太学生?”步睢瞄了眼那群青年头顶上转瞬即逝的身份信息,挺拔站在萧仙殊身后呢喃一句。
“正是,”萧仙殊温和笑了笑,而后偏头斜视一眼脚上戴了电子镣铐的长胡须男人,意味深长地说,“……学生是天然的礼派后备军,你说对么?礼派领袖——叶先生。”
叶甫林愁眉不展地俯瞰城楼下逐渐汇聚的人群,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这时城楼下为首的学生领袖振振有词地开了口:“萧大司马,如果您真的要推行大同社会,应当释放‘蜂巢’里的人,他们是无辜的。”
声音不知道通过什么媒介,传播到他们耳朵里的时候并没削减分毫,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步睢暗忖:犯罪的都被驱逐出了长安城,“蜂巢”里关着的应该都是礼派,以及被打为礼派的人。假设萧仙殊只是打了个“大同社会”的幌子来诓骗公民,那么这群学生最不该的就是在一切还未尘埃落定的情况下贸然游行,这很有可能落入他的圈套。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步睢的预料,因为他听见萧仙殊和蔼地说:
“可以,这个提议很不错,我会考虑。感谢这位公民的提议,不过记得下次要向议会报请。本月十五号,下议院大选,同时也欢迎各位竞选议员席位,积极参政议政。”
这话面向的肯定不是学生,步睢扫视两眼悬浮在空中的微型球体摄像器。
又是一场直播作秀。
此话一出顿时掀起一片哗然,原本还抱着必死心态的学生们开始议论纷纷,场面一时嘈杂起来。
“廷尉司正那边……”步睢犹疑开了口。那老头不是说要提高警惕,提防礼派吗?这出戏是在唱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