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仙殊朝他所在方位微微颔首,示意他入座。
步睢也没犹豫,忽视站在他身后的四个异头人后,毫无压力地迈开步伐领着“春蚕”落座两侧。
摘下礼帽,他双手平按在两膝上,正襟危坐。
在他对面,代号名为春蚕的老人神情平和,似乎完全不担忧自己的处境。
“来即是客,”儒雅的嗓音在身旁响起,萧仙殊笑得随和,“请不要同我客气。”他抬手示意对方享用美食。
“你们在惧怕什么?”出乎意料,原本和蔼慈祥的老人选择在此刻裸.露出自己的棱角,他平静地望向萧仙殊,就像出露在迷雾水面上的冰山。
萧仙殊的手在空中一滞,片刻后又收回。
“我并不认为我们还能动摇你们什么,”老人平淡地说,岁月的痕迹爬上眼角,他的眼眸幽静而深邃,“我们没有坚守的,被你们掳去了。而现在我们已全然失去阵地,也毫无能力再夺回。按照你们的法则,难道不应该对我们视而不见么?正如人不应干涉自然界的物竞天择,你们不需要我们参与,我们和你们,除了语言上的共通以外,已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社会群体了。”
“您说得很对,”萧仙殊谦卑地说,片刻后又为自己辩驳道,“但我并不认为我们毫不相干。你们生活所需的一切都是由我们供给的,鉴于你们日益削弱的劳动能力,我们还善心地修改了政策,以此来保障你们的最低生活水平。甚至我可以大胆地说,你们根本无须从事什么,你们是由我们赡养的。”
很可笑的一番话。
老人无甚反应,萧仙殊继而又侃侃道:“我们富有而文明,并且对你们充满善意,我想你们不该如此仇视我们。”
“文明……”老人低声念叨着这个词,“所以这是你推行‘大同社会’的动机?只为粉饰自己,披上文明的皮囊。”
萧仙殊反驳他,很是冠冕堂皇地说:“并非粉饰,如您所见,我是绝对真诚的。甚至可以说,我与你们是天然的同盟,礼派的最终目的不就是实现大同么?你们没有能力做到的,我替你们做到了。从这个层次上来说,你们应当感激甚至是配合我。”
“不需要,”老人摇摇头,直言不讳道,“我只想做你们社会的边缘角色。任由我们自生自灭,这是你们最好的选择。”
“您完全没必要这样,”萧仙殊无奈地说,好像对方有多么不讲理一样,“只要我们同盟,您将在有生之年见证你们理想的实现。城内居民拥有比城外礼派人士更高的文化素养和认知水平,而愚民不值得您费心。”
“够了,”饶是再理智的人也难以忍受他人诋毁、污蔑自己的信仰,老人眉头间隐有怒色,终于忍不住直言快语道,“如果你是想通过我得知你们当中礼派人士消息的话,那么我告诉你,这完全是白费功夫!子虚乌有的事,你再问也是竹篮打水!”
萧仙殊笃定存在阶.级叛徒,所以老人的话并没能撼动他分毫,他只当对方是在负隅顽抗。
他的脸色渐渐冷了起来,这是步睢第一次见对方毫无笑意,阴沉着一张脸。
不过这样的神态只维持了片刻,不久过后,萧仙殊又恢复神色,温和地说:“好,我是相信您的。”与他内心截然相反的话。
随后他招手,站在身后的狐甲紧接着走上前来。
“请吧。”狐甲笑眯眯地躬身对老人说。
老人在无言中离席,两人不欢而散,不过显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则庸,你觉得他是‘春蚕’么?”这时萧仙殊耐人寻味地望向他,询问他的意见。
步睢思忖几秒,“是。”他斩钉截铁。
“何以见得?”萧仙殊问。
“直觉。”他并未过多解释,萧仙殊也没再追问。
沉默弥漫在席宴之间,萧仙殊主动打破沉闷氛围,让在座之人就餐。
可他并未进食,反而正襟危坐,问:“你们进展如何?”
步睢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让人看不清真面目的黑袍首领开了口:
“已经在布局了,首相。食火教的弟子们已成功渗透到城外各个角落,并且我们比他们拥有更紧密的组织联系。”
“很好,”萧仙殊抚掌,唇角上扬笑了笑,“这会是一场绝妙的社会实验,届时我们‘里应外合’,共襄盛举。”
步睢心潮翻涌,不禁思忖起来。
这老狐狸说的是什么意思?借食火教肃清礼派?
–
宴会结束,萧仙殊传令让步睢把春蚕带回安济坊。
不必监禁审问,只需平常对待。这点倒让他很是意外。
“我该称呼你为什么?吕大人,还是吕司.令?”意料之外,春蚕并未郁郁寡欢,反而同他谈笑风生起来。
步睢穿了套配饰华丽的白色军装,长发垂落,未戴军帽,此刻听他这么问,便冷硬回了句:“随意。”
“好吧,我比你年长三十余岁,那就叫你‘小吕’好了。”眼角皱纹因笑容而加深,春蚕仍旧乐呵呵道,“我本名‘叶甫林’,你也想叫什么便叫什么吧。”
步睢缄默,他暂时仍然需要扮演冷酷又忠心的反派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