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问到的青年敛目，眉宇在一张坚毅的俊面上微微蹙拢。

穿了袍服的他拱手洪声道：“我可以上任，只是还望大司马能允许学生们出城。”

放他们出城，给一个反抗自己的机会？

萧仙殊本以为城内如此优渥的生活不会滋生出这类人，如今看来，还是他太小瞧他们了。

不过幸而此类人并不多，那么他还是应当“网开一面”，否则余下的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岁月就无趣了。

“可以，你上任一月后。”他道。

“恕我难以从命。”

“寻明理，你可不要得寸进尺。”狐甲咧嘴而笑，一双琥珀色竖瞳流彩溢散，隐隐泄出几丝危险气息，“这不是你谈条件的地方，你也没有任何实力坐在谈判桌……”

话还未落，那颗狐狸头倏地同身躯分离。

萧仙殊歘地一声收剑回鞘，头颅坠落在青石砖上，咚咚弹了几下，最终滚到一片竹简跟前。

步睢垂眸，斜斜看了一眼狐甲，后者则动了动毛茸茸的耳朵，眯起眼睛，笑而不语，瘆得他一时头皮发麻。

脖颈截口裸/露出线路、零件，无头尸体就这么孤零零立在萧仙殊身侧，说不出的怪异，可他活像个没事人一样在滋滋作响的电流中开口：

“抱歉，卫涣设定好的程序，谄媚型仿生人，还请诸生不要多心。我本人并无任何蔑视大家的意思，大家可以畅所欲言。”

鉴于卫涣个人癖好，费国所有仿生人一概制造成异头型，他们的头颅或为各类鲜花，或为动物，或为带有宗/教色彩的物件，又或为各类复古艺术品……借此同人类作以区分。而这类机器人的基础设定就是奴才，又或者换一种温和些的说法——精英阶层的影子卫兵。

“无妨，他也并未说错，”寻明理道，“那么大司马能否答应现在放学生们出城？”

“可，”盘算好了的萧仙殊应下这个要求，“不过我只放五人出城，人选由掣签决定。”

“好，那我也会于今日下午就任太常寺主簿一职。”寻明理见好就收。

“至于卫光……”兜兜转转，原本的中心人物又重回众人视野。“诸生既不愿枭君王首，则庸——此次由你护送我们的小皇帝去蜂巢，还有，别忘了带上城外来的三个新人。”

步睢抬头遥遥望向萧仙殊，四目相视，见那老狐狸脸色温和，面上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他反倒不自觉浑身起鸡皮疙瘩。

正想回些什么，不让气氛继续尴尬下去，好巧不巧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萧仙殊身后徐徐走出，步睢眯眼定睛一看——居然是穿了道服的师洵！

一个匪夷所思的推论逐渐浮在他的脑海，可还未等他深思，身首分离的狐甲又先叫了他一声，“吕大人、吕司/令，求您行行好，捡一下我的头。”

步睢思索一番，冷声说：“你大可自己驱动脑袋归位。”

“是可以，不过会惹得首相恼怒。要是一怒之下把我送到溯源工厂，我就小命不保了。”那颗偏向拟人化的狐狸头惨兮兮地说。

步睢无奈，只得朝他走近几步，随后躬身，一手捞起两只仿生狐狸耳将那颗头给拎起来抱在怀中。

“多谢吕大人，”狐甲动了动毛茸茸的耳朵，谄媚笑道，“相信这次蜂巢之行定会进一步让我们熟知彼此。”

“你就这么肯定大司马会将此事交由你经办？”步睢忍不住揉/捏了两把狐耳。摸起来果然很舒服。

“这又不是第一次，扮演丑角本就是我的本性，”狐甲低声说，“更何况前几次这样干吕大人不是还亲眼瞧见了吗？”语气略有狐疑。

合着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演给涉世未深的学生们看呢。

“狐甲。”步睢第一次称呼他的全名，抚摸狐狸耳朵的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也渐渐慢了下来，最终按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不答反问，“你说仿生人有感情么？”声线冷沉醇厚而又极具磁性。

明明知晓自己不是人类，狐甲还是没来由地嗅到一丝危险气息。怎么回事？哪怕不是攻击型机器人，他也不该如此惧怕一个人类才对，难道是人类保护机制起了作用？

“大概同您一样。”狐甲耷拉耳朵，含糊回了句。

步睢低头看着这颗有火红毛发的狐狸头，若有所思地想，狐甲比他想象中还要智能很多，也许……

“诸位，我想我有必要告知大家一件事，”与师洵交谈过后的萧仙殊俯视众人，面色平静地说，“浑天仪已演算出大同社会进程，都看一看吧。”

话音刚落，原本围在卫光四周的数几竹片往槛车上方投射出虚拟影像。

刹那间，色彩变化，一个巨大3D浑天仪图像出现在虚空之中，伴随着青铜机器轮轴缓缓转动，无数隶体汉字也开始在空中快速悬浮流变。那机器越转越快，直至眼前倏而大亮，步睢被刺得闭目又睁开，才见浑天仪骤然缩成一个极小的原点。下一刻，还未等众人反应，它又以光圈形式遽然扩大，将在场所有人置身其中。

一幅幅社会画卷也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