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哥最近真是乐不思蜀啊。”
钟平一屁股坐到了穆清风对面,掀开一只茶杯给自己倒着茶水,哗然水声中笑出声来:“可别人乐不思蜀,那是遇见了好地方;咱们穆哥倒是不一样,自己家也不回,嫂子家也进不去,整天在这澡都不能洗的小客栈里歇着。”
说到最后,钟平忍不住喷笑出声,差点被茶水呛着。
御前当差的人都爱洁,穆清风也不例外。他一天少说也要洗两次澡。这回到了客栈,他要跑堂给他备水,没想到跑堂又是说天晚了、又是说没柴了,说来说去就是不肯打水,穆清风才意识到这人是在要钱;直到付了钱,跑堂才老老实实地给他备水去了。
穆清风只当没听见钟平的调侃,兴趣缺缺地端着茶杯。
为了解决继父的事,何仪这两天都在陶月宅子里住着;何仪在外头,穆清风自然也不会在家。
说穆清风为了何仪不回家也不恰当,只是穆家人死的就剩下他一个人,他又公务繁忙,平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歇着,回家倒是不如住客栈舒服。
非要说起来,最常在穆家歇着的,反倒是穆清风的表弟、安远侯的小儿子柳智。他那人没轻没重的,闯了祸就去穆家躲着,躲几天就让穆清风帮他收拾烂摊子。
总之,穆清风最近都在陶月宅子不远处的一处客栈歇着。陶月的房子有些偏,周围自然也没什么好的客栈,晚上想要洗个澡,都得带着银子提前安排,住着确实很不舒服。
可离何仪近啊,穆清风甘之如饴;被调笑几句倒是没什么,但钟平这人容易飘,飘着飘着就会把事情搞砸,穆清风有意敲打敲打他,遂把玩着茶杯笑:“你最近倒是清闲,都有心思嘲笑上司了。”
“最近都有些什么事?要是说不出来,那就回去领家法。”
穆清风说的家法自然不是穆家的家法,而是锦衣卫的家法;锦衣卫不受别的什么机构管辖,只对皇帝负责,因此出了岔子,要是皇帝不开口,自然也只有锦衣卫里的人能处罚,也就是所谓的家法。说的再直白点,就是棍子。
钟平笑着说是。他得瑟地翘起了二郎腿:“西北的虏寇挺安生的,西南的民变也平定了大半;河南山东的灾荒也救济了,南直隶决堤的河也修了。”
穆清风慢慢喝了口茶水。不错,分得清轻重缓急。再过上几年,大约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又听钟平嗤笑了一声:“那群御史照旧遇人就咬。什么武宁伯死后俩儿子争爵位啊、江西有个知府在父丧期间弄出个儿子啊、还有别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哦还有,宁远侯府的五公子季松给老丈人请了副冠带,他们直说季松那夫人狐媚惑夫……”
“我寻思他们胆子可真够大的啊,季松也在锦衣卫当差就不说了,单说季松多在乎他那夫人啊,整天下了差就回家陪老婆。那群御史直接咬季松老婆,也不怕季松挑他们的刺?”
“毕竟,老婆给他做个荷包,季松都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说到最后,钟平声音里的笑越发难以掩饰。
倒不是钟平多关心季松,也不是因为季松那人多爱炫耀——虽说成婚不到一个月,几乎整个锦衣卫的人都知道季松夫人给他做了荷包。
钟平说这个,主要是因为他们头穆清风嫉妒了——
穆清风嫉妒季松戴着夫人亲手缝制的荷包,回头好说歹说,哄着何仪给他也做了个荷包带着。
这事实在幼稚,不笑话笑话他,实在对不住自己。
这边钟平笑着,突然听见一声细碎的响。
是穆清风满面沉思地将茶杯放到了桌面上。
“头儿?”钟平诧异地叫了一声。
不应该啊,穆清风大度,怎么会因为被笑几句就这副表情?
穆清风并不在意他的疑惑,只正襟危坐:“武宁伯两子争爵这事……你说的细点。”
“啊?”钟平愣了,似乎没想到穆清风会注意到这件事。想了想,他挠着头道:“……就是,武宁伯你也知道,他特别喜欢自己的第三个儿子,正巧没有嫡子,就把这孩子养在了正头娘子的手底下。后来他二儿子死了……”
说着钟平一愣。他放下了二郎腿坐直身子,茶杯也放在了桌子上,再说话时声音低了许多:“……他就想着让这个三儿子继位,可他还有个大儿子呢……”
钟平觉出问题来了。他陡然前倾了身子,又压着嗓子道:“穆哥,这事——好像了不得啊。”
事情倒是不难理解,就是个偏心的老父亲想把爵位传给自己喜欢的儿子;这事巧就巧在,当今的皇帝陛下,他也是庶次子出身,也被先帝百般爱护、想把皇位传给他。更巧的是,他也自小养在嫡母的手底下。
钟平渐渐出了一身的汗——总觉得,这事要闹大。
“是,”穆清风瞥了他一眼,轻飘飘地说出了对他的处罚:“加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