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姜荣倒是不简单,三天内判了一百六十七宗案子,偏生判得没有丝毫错漏;当然,穆清风惊讶的并不是他判案的本事,而是他判的案子里头,居然还有几件牵扯到了魏国公。
自打四十多年前太宗爷把京城迁到了北京,北京便成了顺天府,而原来的应天府南京便权势大减。虽说六部什么的都还在,但大半权柄都归了北京,好多时候六部的侍郎都只设一半,南京几乎要成了勋贵们的地盘,什么国公、侯爷、伯爷一大堆,其中最为尊贵的,当然是魏国公。
而姜荣这个应天府尹瞧着风光,实际上也就是个三品官;平日里他是个闷葫芦,能不惹事就不惹事,对权贵们也是能躲就躲。
因着这人圆滑懦弱,这回处理武宁伯长子的事情时,穆清风特意派了人过来申斥他;为了万无一失,穆清风直接让人将关于周珪的案子都整理了过来,让他挨个查,还特意过来给他撑腰,为的就是将周珪绳之以法;当然,为了面上好看些,也为着给百姓做些事情,穆清风还参杂了些其余勋贵的不法行径。
没想到,这个姜荣居然自行加了许多勋贵的不法事;而这些案件,穆清风肯定要帮着他做成了。
认真说起来,穆清风倒是给他当枪使了。
今日过来时,姜荣战战兢兢地请穆清风主审,穆清风自然推辞,只说要旁听,这人便把桌案让了大半给他,自己反倒是缩在一角;没想到他还有这副胆量。想着穆清风不由笑了起来。
也罢,当枪使就当枪使,左右他这个锦衣卫头子的名声够差了,只要能为百姓做些事情,大不了就被勋贵们参一道。
审完最后一桩案子后,姜荣口干舌燥,他端起茶杯将残茶一饮而尽。茶水凉透了,又浮满了茶叶,他不巧吞了片茶叶到嘴里;偏生穆清风在旁边,他又不好吐出来,只得将那片茶叶吞了下去;待到百姓渐渐散了,姜荣才起身对着穆清风道:“还请穆指挥往后堂一叙。”
穆清风自然说好。两人一边走一边谈:“这些案子我都看了,有八十四桩都同周珪有关,什么强占民田、强抢民女、恣意伤人、服饰僭越,确实该罚。”
“说来,他手下打死了一个姓王的举人,这位王举人还有一位做到尚书的族叔……他的亲朋好友就没有过来伸冤?”
两人都是聪明人,说话也直奔主题——要借着这位王举人的命,将周珪给废了。
说到这位王举人,倒是让穆清风惊了一惊——
倒不是这人的才气,而是他有位做到吏部尚书的族叔;那位尚书颇有些才干,又爱书,先帝在时几番提到他,还特意让他的孙子荫了尚宝司丞。虽说近些年败落了,但应该还有些人脉,正好能废了周珪。
“确实来伸冤过,可后来发现是武宁伯的公子,便渐渐不来了,”说着姜荣笑了。他停住脚步望着穆清风:“前些日子收到穆指挥的吩咐,我特意让人去通知王家人,对方说,要请附近的士绅一并写个请命书,好为这位王举人讨个公道。”
穆清风眉头舒展了些,却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他做久了锦衣卫指挥使,自然明白这些勋贵都劣迹斑斑,偏偏又很难将他们绳之以法;这回能废了周珪,并不是因为朝廷律令,而是因为皇帝有心标明正统,所以废了他。
借着皇帝的手除去周珪不难,可普通人受了欺负,那又该怎么做?
譬如他的小仪,报案的功夫都能被勒索好几次,寻常人的处境,想来只会更差。
夜色渐渐深了,夜风也不住吹来,穆清风同姜荣又谈了一会儿,商量好如何废了周珪,方才放下心来,转身就要离开——
他让南京制造局备了份礼物,杜祥说已经到了,他要回去看看。
不想被姜荣拦住了。
穆清风有些惊讶:“姜府尹还有话要说?”
“……是,”姜荣斟酌许久,皱着眉小心翼翼地询问:“这位周珪周公子,同一位叫王冠的商人交好,穆指挥可知道这件事?”
穆清风想了好一会儿,隐约想起有这么个人了:“这个王冠,是不是养了一群舞女,时常请官员过去宴饮取乐?”
“正是此人!”姜荣呼吸急促了些:“穆指挥,这人——”
“这人如何?”姜荣的话戛然而止,穆清风顺口问了一句:“他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姜荣沉默许久,低低笑了:“左不过是把姑娘们当作礼物送给权贵,官商勾结而已。”
穆清风并没有多聊——说是官商勾结,实际上是商人给自己找护身符。这事情再寻常不过,穆清风没有闲心去管,只笑道:“你是南京府尹,周珪的案子,少不了你经手,你看着办就是。”
“不过,人家做生意也不容易,莫要为了一己私利,害得人家家破人亡。”
姜荣轻笑起来:“是,我自当好生处置。”
穆清风记挂着送给何仪的礼物,客套几句便离开了;姜荣望着穆清风的背影,身边却忽然多了一个人:“老爷这是……不打算将王冠的所作所为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