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指挥!”赤肚子忙喝止他,又干笑着否认:“我哪里来的女儿?”
穆清风靠在椅背上,朝他扔出个长命锁来。
赤肚子伸手抓住,刚巧看见上头刻着的“文王百子”四个字,正是他早年给女儿挂在脖子上的东西。
赤肚子一时间慌了:“穆指挥,天下有的是少女——求你放了我女儿,我为穆指挥做长生药!”
穆清风抬手捏了捏眉心,忍不住冷笑起来。
倒真是一位慈父,偏偏他只爱自己的女儿,全不怜惜旁人的女儿。
前天穆清风问姜荣都有谁吃了这药,姜荣一语不发;穆清风倒也没指望着问姜荣,反正锦衣卫诏狱里多的是刑罚,王冠落在他手里,他不怕撬不开王冠的嘴。
没想到才动了两道刑,便有人找上门来,要他放了王冠。
穆清风忍着暴怒装傻,只说他不知道这个王冠是谁;没想到短短一夜,只三品以上的官就来了六个,在任的、退休的都有。
穆清风惊骇不已,和姜荣聊了许多事情,聊完后不由冷汗涔涔——
此地服丹药之风甚盛,只确定服了药的人,姜荣便说出了十几个。
穆清风不怕得罪了这些官员勋贵;他只怕服丹之风不除,杀了王冠还有李冠,没了赤肚子还有白肚子。
除开婴儿血肉,当时姜荣还和他说了些别丹药原料,譬如秋石,譬如红铅。
秋石还好,是男童尿液所制;红铅则是女子葵水做的,有缺了大德的,还会喂给女童药物,让她们尽早来了初潮,时常有女童死在这些酷烈的药物之上。
穆清风不清楚具体情况,但知道来了葵水的女子极其脆弱——何仪每每疼得满头冷汗,吓得他私下请了熟识的太医过去,假说是梁从训请的大夫,费尽力气地为她调养身体。
想到何仪,穆清风闭了闭眼,又看向赤肚子一字一顿:“会做毒药么?”
赤肚子惊的说不出话来,又听穆清风道:“我会放了你和王冠,假装自己也吃了丹药;之后,你做了毒药,毒死几个高官勋贵,帮我清除好丹之风。”
“你放心,你死之后,你的发妻、你的女儿,我都会养着。”
赤肚子眼睛一转,立刻答应:“穆指挥请放心——我罪孽深重,自当赎罪。”
穆清风说照顾他的妻女,无非是用妻女来威胁他;可大丈夫何患无妻?只要熬过了这一关,他找到那些侯伯来庇护他,到时候多给妻女烧些纸钱就是了。
赤肚子答应得干脆,穆清风便笑了:“好,我会派人保护着你。”
赤肚子袖子下的手不住颤抖——这是保护,还是监视?
穆清风只当没看见他的害怕:“那毒药,你也得吃,如此才能哄骗他们吃。”
“倘若你不死,那就不用死了——诏狱里的刑罚,剥皮、刷洗、钩背、抽肠、弹琵琶,够你受一辈子了。”
“一年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门房进去禀报后,何仪两眼放空地走来走去,又忍不住开始抠指甲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私底下见师兄呢。虽说师兄很和善,一早请她来自家游玩,但他身份不凡;与贵人们接触本就很难受了,何况她还是个女子,实在是让人尴尬。
何仪抠完了食指指甲,又开始抠中指指甲了;等中指指甲都抠完了,她两手背在了身后——无名指、小指上头的指甲还要留着劈丝线呢,不能抠。
不知道走了多久,院门一声响,何仪停住脚步抬眼去看,却瞧见师兄亲自出来迎她。他笑着走来,言语中却带着轻轻的斥责:“你瞧,你一直不来,门房也不认得你,还要你等了这许久。”
何仪忙走过去抿嘴笑:“不好来叨扰师兄,师——”
师兄一把握住她的小臂要拉她进去;她不走,师兄疑惑地回头望,却见她蹙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握住了她的手臂,面上也多了几分尴尬;他立刻松了手背到身后,别过头去咳嗽了一声:“隔着衣裳呢——我拉人拉习惯了……快进去,我刚得了几刀宣纸,写字画画都好……”
何仪只得嗯了一声,跟在师兄身后进了院子。
“你倒是来的巧,我刚好在煮茶,”师兄笑着引她坐在园子里——
师兄这座房子与其说是房子,倒不如说是园子,各处都造着景,亭台楼阁多的是,房屋倒没有多少;这会儿两人正坐在一座太湖石造的假山前头,红泥小炉里头烧着枣核炭,煮的紫砂小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何仪浑身不自在起来,慢慢冒起了汗。她一早知道师兄身份不凡,但师兄从未提到过自己的身份,只用了一个丹青居士的号。
丹青是颜料,也可做图画讲;他以此为名,一眼可见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的身份。
他不说,何仪也不会多想,却清楚他是高官的后代;如今进了这园子,发觉自己还是低估了师兄的身份。想了想,她轻声道:“倒是打扰了师兄的雅兴。”
何仪态度疏离,师兄渐渐皱起了眉头。片刻后,师兄递了杯茶过去:“先尝尝师兄的茶艺。”
何仪接过茶杯小啜一口,微笑道:“很香。”
她不懂茶艺,更没心思品茶——只是这里的东西既贵重又雅致,她忽然不敢说出来今日的来意了。
何仪不说,师兄却开口问了:“师妹来我这里,是不是……需要我帮忙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