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母。”已经成婚的杜建思迎上前来。“今日府衙开堂审理案件,您和叔父会过来旁听吗?”
章文瑛摇了摇头:“桐庐县今日召开县民大会,我过去旁听,就不参与了。三日后的州民大会你不要忘记了。”
杜建思拱手称诺,随后转身离去。
章文瑛站在门口,回头望向一排整齐的建筑。这一坊在战乱后十室九空,官府便趁机将剩下人家的土地也全部买走,清一色地建了二进的三层小楼,杜稜一口气买下了其中五座宅院,杜家的管事们和杜稜叔侄四人分别占了一座院落。
如今的睦州勤思坊更像是一座现代小区。睦州城是个中州,据有四坊之地,每坊都由十字大街分成了四个部分。十字大街大多临水,因而形状不大规则,整座城池也成了不规则的形状。
相比较而言,新登县的十字大街要齐整的多。不过新登县作为一个县城,本身便只有一坊之地,大家说起老军营和县衙也只喜欢说“城东”、“城西”而不是哪个具体的里坊。城墙便成了坊墙,城墙攻破,整座城池便陷落。
但是比起拥有罗城和子城两重城池的杭州而言,睦州又稍逊一筹。睦州城是没有子城的,如果攻破城池,只能指望坊墙能坚固一些,能支撑打一场巷战。而事实上,这些夯土堆总是形同虚设。相比之下,同样被黄巢攻打过的杭州之所以能很快恢复生气,便是因为敌寇只攻破了罗城,而无法攻陷府衙和军营所在的子城。
天下等级,莫过于此。县里的百姓比不得州里的,中州的百姓比不得拥有两重城郭的上州的。其他地方的百姓都比不得长安和洛阳的。然而即便如此,长安和洛阳依旧陷落。
诗人韦庄一句“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一时间传唱天下。
勤思坊一共有72座宅院,被坊中的十字大街分成了三块,坊内的东南角便是睦州府衙,旁边则是城隍庙,每旬都有三日祭祀庙会,城中百姓大多趁机来此买菜。
杜宅便临着十字大街,方便出入。章文瑛收起眼神,搭着侍女的手上了马车。如今的马车夫亦是受伤退伍的老兵,话不多,但做事情很靠谱。侍女则是章文瑛出嫁那年买的女婢,如今也成了侍女长了。
春桃结了婚,春柳则住进了管事们的院子里,成了专门替章文瑛写公文的书手。侍女长变成了郑婷婷和这位叫春琴的婢女。章文瑛望着马车外逐渐倒退的景物,颇有些感慨。
如今自己已是桃李之年,甚至有了一个三岁的女儿。四年时间,自己从一个少女成为了人妇,又成为了人母。别人都说,回首往昔,恍若隔世。而她是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穿越前的那些记忆,已经和她落水前的那些记忆一样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自己是不是落水后转世投了胎,却在堪堪活了一半时光时又被闹出了乌龙的地府打工人抓回了这具躯体里?不重要了。记忆依然存在,情感也依然充沛,然而过去就像镜中花、水中月一样看不真切。在梦中,自己依然在桐庐乡间玩耍、和大学同学们把臂同游,担心着前世父母的安危。然而即便在梦中,自己都清晰地意识到,这或许只是一场虚妄的梦。她给梦境中自己的合理性编造了穿越回去的理由,然后在醒来时意识到,自己真的只是做了一场梦。
好在现实有时也并不比梦境逊色几分。章文瑛现在坐在马车上充满了期盼,因为她接到来自父亲的消息,二哥二嫂从海外回来了,并代表章家出席县民大会。
“夫人,休息一会儿吧。”春琴道:“您昨夜清点军资,几乎一夜没睡。骆家娘子改进了马车,行路没那么颠簸,您正好可以假寐一会儿。”
有时候,章文瑛觉得骆令仪比自己更像是一个穿越者。或者说,她的聪颖让她比一个穿越者走得更远。幼时根据老师教授算经的讲稿写出类似《几何原本》的著作已经是过去式了,她居然能看到飞梭织机的胡克式弹簧后研究其和时下板状弹簧的异同,然后制作出了架在钢板弹簧而非直接与车轮轴相连的三轮马车。
章文瑛躺在马车的地毯上,抱着羊毛织毯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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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没把大姐儿一起带过来?”这是杨柔之看到章文瑛的第一句话。
“跟她爹在一起呢。”章文瑛伸手拉住嫂嫂:“倒是你,巴巴地到了门口就为了和我说这句话。”
杨柔之勉强地笑了笑,突然道:“文瑛,准备和你二哥和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