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文瑛震惊地看着她。她想要开口,却发现连自己的声音都找不到了。
“之前在交趾的时候,我难产生下了个死婴,之前又几次流产,从此再难生育。”杨柔之冲章文瑛笑了一下:“其实那时候努力一把,那个孩子也是有救的,你哥哥宁愿让稳婆把孩子扯碎啦拿出来也要救我性命,我相信那时候他是爱我的。如今我娘家已式微,又无子,他也选择和离而不是休妻,还让我多带些钱财走,他心里也还是怜惜我的。只是这点真心,在世道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我哥混账,那我爹娘居然也同意?”章文瑛简直惊愕了。
杨柔之依旧温温柔柔地笑,章文瑛一直很喜欢嫂子大家闺秀的风范,此时看着她却像是庙里在人脸上覆上美丽微笑面容的肉身菩萨:“文瑛,我是自愿和离的。你哥哥也有难处,他是你家唯一的男丁。与其他纳妾给我添堵,不如就此一拍两散。你爹娘只是不同意纳妾和休妻,日子过不下去了要和离,他们也拦不住。”
或许是腊月里北风太大,章文瑛觉得风吹得自己鼻子发酸,一眨眼睛眼泪就要下来。“嫂子,”她轻声说:“以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叫我柔之吧。”杨柔之微笑道:“你那个叫骆令仪的女学生乃是我杨家旧交之女,这次出海遇到一个大食商人,被人骗了钱财回不了国,卖给我一些智慧宫翻译的大秦书籍。令仪她对此感兴趣,想拜托我翻译出来给她。你姐姐邀请我在道观中住下,我如今孑孓一人,正好能有个清静之地。”
听到这番话,章文瑛心终于定下来。“如此正好,”她破涕而笑,对杨柔之道:“等你在道观里安顿下来,赶明儿咱们姐妹三人定要绿螘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好好夜话一番。”
有了跟杨柔之的一番交谈,章文瑛在参加桐庐县的县民大会时有些心神不宁。好在她作为刺史夫人,只需要坐在那里当一尊位高权重的摆设就行。连带着上台发言,被选举为县民代表的哥哥都看着嫌弃。转头问桐庐县令孙陟:“新春的科举多少人报名了?”
有了在新登县的失败教训,章文瑛还是老老实实把县衙和州衙的人事权掌握在自己手上,由县吏部确定当年小吏招募名额,张贴告示后统计报考名单,再由章文瑛统一组织科举录用。县民大会和州民大会选出的代表只能监督衙门是否清廉,然后去跟县令或章文瑛提建议。或者在司法佐或司法参军审理案件时陪同审理,对律令有异议之处在县民大会或州民大会上提出进行更改决议。
随着杜稜将精力全部扑在军务上,整日带着杜建徽在军营里练兵,一切州中事务交给了章文瑛,她的权力从未有过地扩大。谁都知道刺史夫人在睦州的话语权之重,求杜刺史办事,他也是扔给夫人去管,刺史夫人必须得好好巴结。
但章文瑛不喜华服珠宝,除了读书教书外唯一的爱好是带着侍女打马球,很难投其所好。最后这群人只好想办法求上了章文瑜。
虽然以“我只是个大舅子,插手不了杜刺史的政事”为由打发走了这群人,章文瑜还是拉走了县民大会结束后准备跟孙陟进一步确定科考人数的妹妹,用手点着她额头道:“怎么还大庭广众之下跟一个外男坐在一起,我看你得回家好好抄几遍女则了!”
“我戴着幕离,婷婷又带着横刀站在后面,哪里逾礼了?”章文瑛回嘴道。
于是她当日都没能赶回去,而是被章文瑜拎着领子按进章家祖宅的内堂呵斥。
听闻小妹回府,章文琅也从道观赶回了娘家。她连忙道:“三妹一向对腾云尊敬有加,从不违抗丈夫的决定,处理事务也是优先丈夫委托之事,事情哪里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看腾云自己也挺满意三妹出风头的。”
“好啦。”鲁氏打圆场,对儿子道:“文瑛一向有主张,一对夫妻有一对夫妻的相处模式,你多年没见妹妹,也别一上来就训斥她。”随后拉着章文瑛的手道:“难得你们姐妹俩都在家,过来跟娘说点体己话。”
待到了内室,鲁氏突然说:“我听人说董将军送了你家腾云两个妾室。”
章文瑛慌忙帮丈夫解释道:“只是两个美人,他赐婚给两个副将了,嫁妆都是我准备的。”
鲁氏叹了一口气:“腾云这孩子就跟望山一样,骨子里就是个好的,不像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都要靠父母教导。”听到丈夫的名字,章文琅也坐正了身子。鲁氏随后道:“但是他好没用,你二哥不管天性怎样,在你祖父和父亲教导下,如今也是个君子。他今日训斥你也是为你好,换做有些上不了台面的,恨不得仗着大舅子的身份耀武扬威。”无端地,章文瑛想起了被杨国忠连累的杨贵妃,于是点了点头。
鲁氏画风一转:“你看看你姐姐,再看看你嫂嫂,她们的处境是因为丈夫不好吗?你不要因为现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就得意,早日生下儿子才是要紧事。”
章文瑛心上另一只靴子终于落下了。“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她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