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文瑛一路车马劳顿到了歙州刺史杜建思的府上,刚喝下一碗安胎药,就又要坐车北上。
两年不见,杜建思行事倒比之前成熟了许多,这其中或许也有不少被来自杨行密和钟传的兵毒打过的原因。
“叔父既然有意攻取衢州,能不能顺便把饶州也攻下来啊!”杜建思愁眉苦脸道:“我实在是受够那帮江西蛮子了!”
章文瑛心道,你在那些长安来的刺史眼中,不也照样是个浙西土人。不过她并没有反驳对方不当的言语,只是说:“饭要一口口吃,封土也得一步步蚕食。饶州虽然富庶,但上不及池州有进可攻退可守之势,下不及衢州有江河通航之便。如今我和你叔父即将两线迎战,你这个歙州刺史需要向两处提供粮草补给,是个辛苦活。在这个当口,咱们自家人敞开来说话,我们杜家是毕其功于一役,这种紧要事情也只有你们弟兄二人可以托付了。”
杜建思低下头不言语,良久才道:“叔母放心,我自有分寸。”
而当章文瑛继续动身前往宣州时,更是直接在马车上动了胎气,匆匆找了个路边的旅舍就生下了孩子。
由于路途的颠簸,生下的男婴浑身青紫,哭声也很小声。所幸章文瑛倒是没吃什么苦头,生完后还有力气站起来。她当机立断,决定立刻前行。张虎忍不住劝阻,章文瑛道:“非是我不爱惜自身,而是我生产后躺在马车里并不劳累,又有春琴煎了参汤恢复气血,即便继续赶路也无碍。杜将军要等我等赶到宣州后才肯放心南下,如今睦州守备空虚,我们早一日抵达,睦州的百姓就少一日在提心吊胆中度日。”
张虎无奈之下只得领命。
然而章文瑛早在上路前就聘请了全睦州最好的产婆一路上随身照顾,却没来得及聘请乳娘。等到众人终于到达宣州的大营,那个孩子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可怜夫妻俩没来得及坐下寒暄几句,杜稜就得领着大军出拨,只能匆匆看一眼刚出生的儿子。而这孩子或许是感受到了什么,在被父亲抱起时睁开了眼睛,坚持了没多久就又闭上了。而这一闭,就再也没能睁开。
章文瑛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听着春琴在那儿念着宣州城大大小小需要她来决策的事情,心中只觉得百般苦闷、头疼欲裂。胀痛的胸口和小腹松弛蜿蜒的纹理都在提醒她,自己刚生产下一个孩子。但是所有人在她面前都若无其事,仿佛她根本就没有第二次怀孕生产过。
章文瑛想看一下那个孩子,哪怕是他的尸体也好。男孩,她知道那是个男孩,刚生下来的时候产婆告诉她的。她做好了孩子会终身抱病卧床的准备,她也做好了那个孩子会因为各种情况夭折的准备,她已经想好了如何在为那个孩子守灵的时候向他忏悔,告诉他妈妈不是不爱他,而是他降临的时间实在不巧,妈妈没办法顾及到他。如果有可能……
但是他们没有给章文瑛这个机会,葬礼是由杜建徽操持安排的,甚至连归葬杜家祖坟都是由杜家两兄弟敲定事宜。
章文瑛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在床上,目光空虚地望着窗外,然后被女医师扎针施药治疗。只有极少数的事情春柳才会过来和她商量,大部分事情都被春柳和春琴挡了回去。章文瑛猜医师跟她俩说自己产后需要卧床静养,不能吹风。然而她的身体在慢慢地恢复,精神却枯萎了下去。
她宁愿自己拖着产后的身子去工作,去忙活宣州的事情,也不愿意自己就这么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如果我来到宣州就是这些,那我又为何要扔下女儿和弟子来此?我又为何为了奔波遭受孩子的夭折?”她心想。
有一瞬间,章文瑛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正在万念俱灰之际,她听到李升正在诵背裴铎今日教授他的功课。当章文瑛带着益王来到了宣州,敏锐的裴铎就来到了李升身边,继续对李升进行启蒙教育。
幼童的念书声在房间外响起:“舜发于畎亩之中……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李升聪慧,很快就跟着钓台学堂的夫子们学完了千字文,如今已能够认字一千,开始学习六经。不知道为什么,裴铎并没有按照章文瑛的进度接下去教《论语》,而是教起了《孟子》。论理,诸子百家要到钓台学堂这样的中学堂里才教授。
由于跳过了六经直接学习孟子,李升背得很是吃力,后面的内容就磕磕巴巴地背不出了,章文瑛在心里小声地接下去:“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