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县横跨长江两岸，西边紧邻杨行密，东边则临近周宝管辖的润州和常州，是整个和州最靠近宣州的一块地，东岸南边10里地便是当涂县，土地肥沃，水网纵横。和州原本属于淮南节度使高骈管辖，只是这几年高骈愈发不理政事，让杜稜上表低声下气地捧了几句后就懒得理会和州和宣歙之间的冲突，让杜稜捡了个甜头。

然而高骈是个糊涂蛋，杨行密却颇有英雄之气，敏锐地察觉到杜稜举动背后的野心。如今的和州基本都被杨行密的兵马所环绕，几个北面的州县杜稜连县令都派不过去，全唯杨行密马首是瞻。两人在此处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然而乌江县表面上是个各种势力虎视眈眈的鱼龙混杂之地，实际上却和皖南那些小城没有什么不同。章文瑛并没有让杜建嘉驻扎在和州的乌江县城，也没有让她驻扎在商旅往来的牛渚矶渡口旁，而是乘船东行，驻扎在了江中央的鲤鱼洲中，与和州和润州皆遥遥相望。中间则是波涛汹涌的长江。长江中沙洲众多，其中以鲤鱼洲地势最高。李升登上沙洲，远眺两岸高大的西梁山和东梁山，脑海中立刻想起了李白的两句诗。“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阿爹不道义，就给我请封乌江伯。阿娘也不道义，特地出台草令，白纸黑字地规定伯爵非战时封地上只能留一支旅，战时才能担任营正。”杜建嘉一边指挥着李升的宫人们打扫鲤鱼洲里年久失修的一些房屋，一边向李升吐槽。“一支旅才100人！你知道她还说什么吗？阿爹他身为国公，论理平日里只留一个团的兵才是忠君。如今这宣歙五万大军，都是阿爹在替殿下您这个扬州都督代为训练。阿爹听了居然也不生气，我都气死了！”

李升并不言语。在所有藩镇之中，杜稜夫妇无疑是表现得最克制的。甚至夫妇俩带头崇尚节俭，除了重大场合都衣着紧窄的袍服和衣裙，带领了当地复古潮流，设宴款待的菜式也和一些讲究吃喝的当地富户无异，从未出现过升平炙或是清凉膳碎这样劳命伤财的食物。宅地更是只有方圆50亩，出门也都是轻车简从。

但是在钓台学堂旁听时史学成绩一直被方干表扬的大唐二皇子，是绝不会忽略掉隋文帝历史上简朴的风评。他随后又模模糊糊地联想起来，似乎独孤皇后当年也和隋文帝夫妻共治，深度参与朝政，也有大臣因为宠妾灭妻而被她罢免官职。若是她身边也有个道士道姑，恐怕她也很乐意借助道教推行一夫一妻制……

“二皇子，你怎么了？”杜建嘉察觉到李升的走神，打住了对自己父母的吐槽，关切地询问。

李升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建嘉姐姐，孤只是有点累了。”他说。杜建嘉不疑有他，吩咐随行的女官带李升休息。奶娘已经被李升遣回兴元，哪怕对方哭哭啼啼不已都没有动摇他的决定。留下的宫人个个都大气不敢出，连带他回寝室的路上都鸦雀无声。

在这片寂静中，李升放纵地让自己的思绪肆意飘远。即便他察觉到了杜稜夫妇暗藏着的野心，他却并不打算戳穿。自己的处境和宇文赞可谓是天差地别。老丈人或许是宇文赞这位皇帝最大的心头大患，却是他这位注定要成为玄武门继承法下炮灰的大唐亲王最大的倚仗。第一，隋文帝有三个儿子，而杜稜却只有两个侄子。在这个情况下，他未必不会考虑外孙来继承家业。第二，杨丽华是个只知道相夫教子的标准淑女，唯一的价值就是联姻，杜建嘉才8岁，却已经通过自己的战功册封伯爵，隐隐有与两个堂哥分庭抗礼之势。

想到这里，李升猛得一激灵，心道，建嘉姐姐少年英雄，背后全靠宁国夫人教育谋划。可见其深谋远虑，是个能为了女儿对抗纲常的人物，绝不可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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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章文瑛知道了李升6岁就能看透她对女儿的托举之心，恐怕也要感叹一声，此子小小年纪就心思深沉如厮，绝不可小觑了。但她现在根本没有功夫理会李升，因为她现在在和杜建嘉吵架。准确地说，是杜建嘉单方面撒泼打滚地吵闹。

“这100人到底是我的亲兵还是娘的亲兵！3个队正有两个是娘的学生，我的令史也是娘的学生，平日里听的都是娘的号令！还有为什么宁愿调火器营的女兵和招募船夫过来编队也不让我训练骑兵！大堂哥和三堂哥麾下亲兵都是骑兵！”

章文瑛正在看书，闻言眼皮子都没抬“我不懂练兵，你跟你爹说去。”

杜建嘉顿时焉了。随后悻悻而去。没过多久，她又回转回来：“娘，堡垒你打算怎么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