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文瑛依然没有抬眼：“我月底就回宣州的庄园，年底就回睦州了，你有事跟徐小鹏商量吧，他是你的旅副。待我回去，葡萄和樱桃就过来给你管家。”王葡萄和孙樱桃都是杜建嘉的贴身婢女，两人都是逃难来睦州的难民，只不过王葡萄是在秦宗权为祸中原时跟着家人一路南下，途中走散后被人贩子买下，孙樱桃则是浙西灾荒时来的睦州。两人均是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把杜建嘉的一切用品都收拾得井井有条，连春琴都赞不绝口。

杜建嘉懵懵懂懂地意识到自己即将离开母亲的怀抱，没有说话。

然而章文瑛没能在年底回睦州，时局发生了新的变化。正在杜稜班师回朝并向朝廷请封之时，周宝部将刘浩、刁頵与度支催勘使薛朗集合早已骄横无主的后楼兵叛乱，甚至放火烧城。周宝只好一路从青阳门出逃，投奔常州的丁从实，其属官崔绾、陆锷、田倍等人皆为其战死。一开始，隶属于杜建嘉的斥候报来润州方向的异动时，杜稜并不打算出兵。但钱镠有意以营救周宝为名，劝说杜稜和他的部将成及、阮结一起围攻常州。章文瑛道：“郎君发兵东南，是有意攻下衢州，结果那董昌得了浙东节度使，转头就将陈晟封在了衢州，郎君除了金银财宝和边防稳定的承诺外一无所获。如今钱镠打着救出周宝之名攻打丁从实，意在浙西节度使之职。陈晟不过一介刺史，郎君您已是宣歙观察使和宁国公，这是在明晃晃地羞辱您啊！”

杜稜道：“我也有此意，那我就不派兵响应了。”

章文瑛摇头道：“非也。妾身想讲一个故事给郎君听。”此时杜稜正斜倚在软榻上看书，章文瑛走过去跪坐在榻边，靠着杜稜的腿道：“妾身前几日听到宣州一则风闻，想讲与郎君听。有一个姑娘自小定了娃娃亲，夫家家道中落后带着嫁妆嫁了过去，第二日便被守寡的婆婆叫了过去。她婆婆当年将嫁妆全部贴补给了夫家，并因此掌管家里钱财。自己一向安于俭朴，善于经营，从此得到全族人一致的爱戴。她婆婆因此也劝说她将巨额的嫁妆交出来公用，赢得美名。”

杜稜苦笑一声：“如今吾就像是那个小媳妇，钱将军就像是那个美名在外的婆婆。”他抚摸着章文瑛的头顶道：“宣歙多儒生，若是不出兵，吾定要被非议，在世人眼中与魏博牙将们无异。而若是出兵，从此沦为他人附庸，令我怎甘心。”他起身扶起章文瑛道：“那个小媳妇最后怎样了？”

章文瑛笑道：“这小媳妇可是个奇女子，这风闻连妾身都知晓了。她对婆婆说，吾携带这些黄白之物来，只是为了试探夫君是否有梁鸿之德罢了。既然全家上下都安于清贫，吾自当效仿昔年孟光，从此举案齐眉，夫唱妇随。然后就召集族人，宣布用自己的嫁妆成立义学和义庄，供给全族幼童读书和亡者丧葬。”

杜稜还没听完便笑道：“这姑娘倒的确有几分才学。”最后更是抚掌大笑道：“妙！”亲吻了一下章文瑛的脸颊，就匆匆命令婢女为他拿来外袍，起身出去召集手下将领商量要事去了。

章文瑛斜倚在榻上，翻看刚才杜稜正在翻阅的书，发现是一本《春秋》，正是章家书坊所刻印的蝴蝶装版本。她将书盖在自己脸上，仰面躺在榻上，突然想起孔子的一句话：“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常州牙将薛朗逐其节度使周宝，自称留后。唐僖宗在蜀，诏董昌、杜稜讨伐，昌以军政委镠，率八都之士进攻越州，诛汉宏，回戈攻常州，擒薛朗，江、浙平。”

——《唐书 钱镠传》

“时杜稜守润州，秦、毕害高骈于幽所，少长皆死，淮南大乱。十一月，蔡贼孙儒以众万人自淮西奄至，攻润州。稜借兵镠、行密，大溃孙儒，斩首千众。三人互为犄角，江浙二十年无乱。”

——《唐书 杜稜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