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上野青落已经烦恼了很久。
“那边那个发呆的,过来一下。”
事情都要从那一天的合唱部部活说起。
下午四点,放课的铃声又一次敲响,下了一天的秋雨已经渐停,但天光在厚实的靛蓝色云层后也渐渐熄灭。屋檐落下零星的雨水无声地划在教室的玻璃上,对于这个教室里唯一的闲人来说,分外地催眠。
上野青落手掌给脸颊肉撑出一个弧度,脸虽然还对着合唱部排练的部员,因为脑子发呆发散出的泡泡已经快要飘出合唱部部活室的大门,但却在中途被中塬麻衣拦下一手指头戳破。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女生左看看右看看,张嘴迟钝地“啊”了一声,手指指向自己,茫然问:“……我吗?”
看到身为指挥的部长已经开始闲聊,本就稀稀拉拉排练的部员也交头接耳地小声谈笑了起来。
“对,就你。”
中塬麻衣酸麻的手臂反手揉着腰,一手撑在额头上按住太阳穴,眼看着表情头疼不已。
上野青落看了琴凳上安坐的风间早苗,在对方轻轻点了点头后,还是一步一回头地走向中塬麻衣。
“安静,都安静!”
部员们交头接耳的闲聊声越来越大,中塬麻衣不耐烦地用手拍打谱夹封面,试图压下这份吵闹。然而事与愿违,交谈声只是很短暂地停滞了一瞬,身处女高音声部的副部长小岛和江川互换了一个不以为意的眼神,只稍微压低了一点声线,但继续交流着部活结束后要去哪家卡啦ok的话题。
中塬麻衣虽然气短,但又像是早已习惯被这样无视,上野青落见状赶忙卷起手里的谱子给部长扇风散热。
中塬麻衣挥了挥手,不忍直视道:“青落,你去指挥,我休息一会。”
上野青落手指又指自己,不可置信:“......我?!”
“对,就你。”中塬麻衣也再一次给出了相同的回复,她双手叉腰吼了一嗓子,“都给我安静!”
人群终于安静了下来,上野青落傻站在所有视角最中心位置,钢琴旁的风间早苗微微一笑,就要直接开启前奏,被上野青落一个手势粗鲁地制止。
“可是……我不会啊?!”
“这又有什么难的?”
钢琴课后,听上野青落交代完前因后果的榊太郎站在书房的博古架前翻找,对学生的沮丧不以为意:“教给你的手势都记下了吗?”
“记是记住了……”上野青落有些垂头丧气,“只是当时被那群人好一阵笑话……”
“那就重新在他们面前找回场子,”榊太郎又丢给女生几个盒子供她挑选,纳闷的是:这孩子不像是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挫折就沮丧的性格,“你在顾虑什么?”
她眉毛动了动,抬起眼看自己老师,是一个幽怨的眼神:“有好些个跑调的人,合唱听起来太不和谐了……”
啊,原来是强迫症犯了。
这下能理解了。
在中塬麻衣接任合唱部长职位的这一年,随着上一届骨干部员退部,留下的部员大多资质平平,水平并不足以驾驭比赛。更不要说在今年的夏天过后,已经有部分三年级部员为了专心准备升学考试,提前递交了退部申请书。
虽然说合唱部力还有身为女高音声部长的副部长小岛和琴师风间的带领,但合唱毕竟是一项需要团体协作的项目。而现有的合唱部,在各声部人员严重失衡的情况下,有的部员甚至会被其他声部带跑了调。
上野青落听得皱眉,才一再在部活时努力放空思想,才能阻止自己强迫症爆发。
现在的合唱部不要说比赛了,连一首普通的曲目都否正常地演唱好,都是个未知数。
不仅是缺人的女低音声部需要中塬麻衣来亲自补位,现在的合唱部也更加需要一个对乐谱了如指掌的同时,也对声音更加敏感的指挥。
“大概这也是部长要你来指挥的原因吧。”
又一次部活的休息间隙,风间早苗皱着眉,食指泄气地敲了敲又一个音准不对的琴键:“因为要准备演出服装和道具,合唱部的经费本来就紧张,如果11月的联合音乐会再拿不到奖项、争取不到学生会经费,部里估计连这台琴都没钱修了。”
上野青落挠头:“那倒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我来修就好了。”
不就是要调音吗,这还不简单?她来调,调音可比当指挥要简单。
风间早苗失笑,乐谱卷成一个纸筒轻轻敲了敲后辈的脑壳:“我只是在举例子!”
说罢她又叹了一口气:“麻衣她也很苦恼吧。毕竟我们,也快要退部了......”
在11月的联合音乐会之后,过不了多久就是第二学期的期末考试,这也意味着三年级的学生退出社团、专心准备升学考试的最后期限即将来临。
上野青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是中塬麻衣站在人数不算多的女低音声部部员里,认真地指着乐谱,逐句地在进行演示。
青落收回目光,垂下了眉眼,指尖划过指挥棒底部的刻字,没有说话。
她到现如今,也并不能对部长和风间早苗的热忱共情。
这份不理解,在暑假面对幸村精市对于全国冠军的狂热执著时已经凸显。她曾以为是运动社团与文艺社团之间的差别让她无法体会。但如今听到风间早苗对于合唱部日渐没落的话语间无法不被察觉到的憾惋,她却依然感到困惑。
她当然明白中塬麻衣的希冀是什么。但对她而言,这个世上并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也没有什么一定要达到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