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野青落恍惚认出车厢里那个唯一坐着的身影是她自己时,才明白自己此时也许是在梦里。
太阳终于在云与海的间隙里浮现,却是以夕阳的形式降临。透露出温暖的光线笼在她身后,给她的周身渡上一层朦胧的光晕,也给她面对着的空落落的车厢投下一个孤单的影子。
她看着自己背着光的脸,像是微微皱着眉,并不是睡得安稳的模样。而她此刻这个观察的视角虽然空间位于车厢的角落,但她的脚下并不是坚实的地板,手掌所触及也不是电车座椅厚实又有些扎手的布料触感。比起坐着,此时的她更像是悬浮于某个独立的空间。
这种灵魂出窍,对□□冷眼旁观的感觉还挺新奇。
上野青落好奇地打量四周,猝不及防身旁出现了个上野宏。
少女手抚住心脏,怒瞪亡兄。
上野宏装模作样停下画笔,好笑地鼻子短促出气:“为什么会惊讶?我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不是因为青落想念哥哥了吗?”
青落有一瞬间的反应想去反驳,但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又闭上了嘴。
她垂下了脑袋,好像放任自己在这片看不见的虚无里沉浮。周身像是隔着厚厚的吸音层,比电车与铁轨相接的规律声音相比,上野宏笔触落在画布上的“沙沙”声竟然要来得更为清晰可闻。
上野宏没看到妹妹的低落似的,手肘怼了怼上野青落:“给我看看这部分用什么色号比较好?#33A6B8(水葱色)怎么样?”
又在搞什么抽象......上野青落无语抬头看过去,画布上已经用碳素笔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上野宏画笔指着某一块区域,大拇指抵在下巴处,倒像是真的为上什么颜色而苦恼着。
上野青落“嘁”了一声,移开了视线:“不知道——跟你学画的是精市,又不是我。说的什么加密对话,完全听不懂耶。”
“教我就只教过肩摔,教精市倒是教了个完整。”她顿了一顿,想起了暑假时借宿的幼驯染,埋怨地说:“精市到现在也还在画画,你开心吧?”
上野宏画笔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女生的头:“还不是因为你第一次去精市家里就强行要走了人家的钢琴?你哥我还不是为了给你收拾烂摊子,才去教精市画画的?”
“我那是在帮精市!你看他多不情愿学那什么钢琴,他就喜欢画画打网球。”上野青落捂着头,不干了,“好痛啊!”
“小骗子。”上野宏嗤笑,又拨开她的手去看被敲打到的地方,“真的痛吗?哥给吹吹。”
她的视角里,坐着沉睡的她自己似乎没支撑住一点一点的脑袋,撞在了金属的扶手上,竟然还真切传递来了一丝痛感。
喂,上野宏,你配合我演得这么逼真,会让我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梦啊。
上野青落气哼哼,被哥哥吹着脑门还在嘟嘟囔囔。明明没有任何被触及的感受,但心情也只像清风荡过平静的湖面,吹皱出一丝涟漪一般柔和。
上野宏已经丢开了画笔,手掌心包着被妹妹言之凿凿“打痛了”的那一块,上了一点劲儿开始揉。小少年老妈子一样唠叨:“你也就欺负精市了。布丁抢人家的,钢琴也抢人家的。每年暑假那么热,我们两家就隔着一条马路,自己不肯出门,也非得要精市来我们家玩,到后来给人家开门都嫌懒,让精市自己去牛奶箱拿备用钥匙……”
“你还好意思说?”上野青落一头槌正中上野宏胸口,“你自己还不是看《JUMP》太入迷忘记给精市开门?!”
女生又想到了什么,拍开上野宏的手,抱着双臂得意洋洋道:“哥你知道吗,《O影忍者》里那个戴面具的最终BOSS竟然是——。”
“诶?”
上野宏呆滞,怎么突然来这一出?
“啊去年《Oleach》大结局大放送——”
“停停停先停一下——”
“哦对了还有《O魂》啊,你知道那个谁竟然没死吗?”
“我的妹妹……变成了恶毒的女人……”双手抱头崩溃的上野宏却慢慢直起了身,眨眼之间变如脸,“——我是该这么说吗?”
他的手又重新抚上已经咬着嘴唇,倔强不让满眶的眼泪掉下的上野青落的脸。
“总得有结局,是需要你来帮我看的啊。”
太阳该落下了。它的轮廓已经大半沉入了海面以下,本来也没给这一天贡献什么热量的太阳,偏偏要在光与热即将消散之际,点燃了层层云霭纵下一场烈火。世界像是要被越烧越旺的余焰燃尽,火舌在下一秒就要吞没他们眼前。
有那么一瞬间,上野青落想世界就此毁灭也并无不好。
既然白垩纪陨石碰撞可以毁灭恐龙,那一场大火毁灭整个人类文明又有何不可?
那些微末的恨意和不值一提的遗憾,在一切都燃烧殆尽之后,连烟尘都算不上。
但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日落,一个无甚意义的傍晚,一个再一次让她意识到——这仅仅是个需要借助着虚假才能见到上野宏的梦境。
她总是个爱哭的孩子,大河剧里就算死了个配角,她就跟着一起嚎啕。上野宏听得楼下传来的哭声,还以为是妹妹受了欺负。扔掉漫画踢开游戏手柄,连滚带爬地跑到客厅,就只有一脸懵的幸村精市在给连同电视剧里哭声二重奏的上野青落递纸巾。
于是也就像现在这样,把妹妹抱在怀里,轻拍着背,一下一下地哄着。
上野宏比妹妹大不了几岁,孩子形成记忆的年纪刚好妹妹青落降生。她那么幼小,一点点大,话不会说路不会走,眼睛也不会睁,他学着宇智波鼬的手势,食指中指并着点了一下小孩子的额头,那块还发着红的皮肤就塌陷下去,像戳到了一块绢豆腐。小孩子哇哇地大哭起来,吓得他手忙脚乱地就快要不敢抱住这个团子,赶紧给哈哈大笑的爸爸递了过去。
他是在父母丰沛的爱里长大的孩子。只是到了妹妹出生后,父母的工作都进入了忙碌的状态,不能给予上野青落和他一样的陪伴。
但还好,还有他。
有上野宏在,上野青落的幼年好歹算是完整,甚至养成了比哥哥还要混世魔王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