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不太好。”
黑漆漆的X光室里,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收回按在阿尔法臌胀腹部的手指,伸手拨开日光灯开关,眉头紧锁。
“大概率是急性胃扭转。”他用原子笔在脑门上轻轻一磕按出笔尖,刷刷地在病历上写下阿尔法的名字,抬头问道,“这几天它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上野青落的脑海几乎是一瞬间就浮现了叼着半截电线的伯恩山犬一脸献宝的模样。惨白灯光下她的脸色更显灰败,少女紧锁眉,带着无措和不确定与不二周助对了个眼神,咬着唇回忆道:“要说这几天的异常,大概是比以往还要闹腾,完全没有作为护卫犬的模样……”
阿尔法和贝塔正是喜欢闹腾的年纪,尤其是好动的伯恩山犬。只是这些天的阿尔法过于捣乱:遛狗时玩的一身雪与泥,还要往上野青落身上扑蹭,不好好听话吃饭,没事儿去翻垃圾桶吃垃圾玩,一天前更是因为破坏了一整台电脑外设被上野青落关了禁闭。
上野青落甚至已经在思考是否自己的散养让它失去了护卫犬应有的沉稳,该找个时间和迹部景吾请教一下管教大狗的方法好了。
只是今天合唱部成员接连退部的事让她焦头烂额,根本无暇他顾。回到家后就倒在了沙发上疲惫不堪地沉沉睡去,直到半夜被贝塔急促的吠叫和抓挠惊醒。在贝塔的引导下她昏昏沉沉地走到那间禁闭房间,才发现被关着的阿尔法正侧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微弱的呜咽。
狗粮碗一口未动,地板上还沾着少量带着血丝的呕吐物痕迹。
神思瞬时被一阵冰冷风雪浸透,恐慌几乎是立刻捕获了她,上野青落陡然清醒了过来。
“这就对了。”名牌上写着“筱原”的年轻医师打了个响指,比出个“Bingo”的手势,“伯恩山是典型的大型深胸犬,是这类病症的高发品种,你所见到的阿尔法与平常不同的'捣乱'很有可能都是早期病发的症状。”
早已处在昏迷中的伯恩山犬在此时紧闭着双眼,身体狠狠抽搐了一下,惊起上野青落一个寒颤。
不二周助也是一惊,察觉到身侧人颤抖到有些摇晃的身体,立刻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甚至用了些力气,强迫她因手指的疼痛而重新聚焦目光看向他。
“果然。”护士已经将X光片取回,筱原医生确定了自己的想法:“立刻准备穿刺,情况稳定后需要马上手术。”话不多言,年轻医生已经站起了身半叉腰,居高临下吩咐道,“家属请先到外面等候。”
那双不二周助从刚才就没有移开目光的眼睛里因这一句话立刻沁出一层薄泪。她茫然抬头:“可怎么......会?阿尔法昨天还好好地......?”
不二由美子片刻前才停好车,披着一身冷霜轻轻合上门,只来得及听了个尾声。她低头掠过一眼被弟弟安然护在臂弯中的少女,抿了抿唇问道:“医生,这个手术成功的可能性有多高?”
身为三人中唯一的成年人,不二由美子得维持应有的冷静。
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处的筱原医生原有的一脸严肃,在目光触及到这位才进门的大美人时忽然一改原先颇为不羁的形容,面皮上腾的升起两团可疑的红晕,在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的注视下困难地拽回了自己的神智,咳嗽一声掩盖道:“咳......送来的还算及时,一般来说如果能在症状出现后6小时内手术,存活率能到80%。只是现在没办法再耽搁了。”话至最后,又恢复了一开始的肃然。
上野青落背着身面对门站着,一门之隔内的是处置室里还带着病痛的阿尔法虚弱的哼鸣。她的听觉一向优良,闲暇时候尚能听出汤匙与瓷器碰撞是个什么音调,椅子腿裕地板上拖拽又是个几分音符,但此时此刻却惟恨这深夜寂静,恨自己听的太清,阿尔法的每一个微弱的音节都像一把冷又硬的冰锥刺进自己的胸腔。
从前台返回的不二周助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少女虽然贴着门板笔直站着,整个人却看着已经摇摆不定。她身上的青绿色校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没有束起的头发被缝隙里透出的气流吹得微微摇曳,像一棵失去了枝干依附的藤蔓,在慢慢等待死亡的来临。
不二由美子对弟弟使了个眼色后便静静走开了,不二周助轻轻走到上野青落近前,姿态却强硬,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她早已攥得死紧的拳头,将她拉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晨起摔倒时带到手里的擦伤已经因着少女过于用力而重新渗出血丝。不二周助轻叹一声,在女生面前半蹲下身子,用片刻前向值班护士讨要来的消毒棉片轻轻擦拭她一片青紫的膝盖和伤痕杂乱的手掌,半晌又细心贴上了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
她眼睛眨一下,慢慢地再眨一下,眼神光重新聚焦到了掌心平整贴着的创可贴上。
大约是宠物医院的特色,连这创可贴上印着的卡通图案也是不同狗狗的Q版大头,她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伯恩山犬的Q版头像。
温润形状的眼睛像两枚杏子,眉眼上方两团可爱的棕斑像是他的第二对眼,嘴角一看就是开心地咧着,冲着上野青落笑着呼哧呼哧吐着舌头。
有温热的液体落下,砸在那只可爱的创可贴上,洇开一块淡墨色的湿痕。
不二周助怔怔抬起头。
他从没在那双眼睛里见过那么多的情绪,和......眼泪。
还没放开的交握的手指被间或落下的大颗泪珠不断打湿。她眼神还落在那创可贴上,又像是只落在某个虚焦,表情并不作痛苦,仿佛只是机械的在执行哭泣这个动作。
一种细而密的痛意从不知哪里的毛细血管里钻了出来,爬上了他的心脏,以一种近乎霸道的姿态占据了他的呼吸。他几乎是慌乱地伸手要抹去她的泪,却越接越多,越接越痛。
不二在那一个雪夜见过她泛红的眼睛,曾想过她哭泣的神情会是如何。可此时此刻真正见到时,却只想让她别再落泪。别再这样……
折磨他。
他没了办法,眼看着眼前的少女喉咙已经带着呜咽,不二只能在不断消失的理智里捡出一条“也许眼睛看不见就不会那么难过”的道理,把少女满满地拥在怀里,用肩膀的布料去接住那些令他无计可施的眼泪。
终能哭泣出声,像是终于得到了凭依,上野青落死死地抓住这根浮木啜泣,不肯再松手。
不二周助在被勒紧的疼痛里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也皱着眉闭上了双眼,唇畔磨蹭过她的头发只呢喃道:“一定没事的。一定。”
“我真是……太糟糕了。”
良久良久,她像是终于获得了平静,吸了吸鼻子,沙哑地闷闷地在他颈侧说。
背心处安抚的力道一顿,她闭着眼似乎也能想象到那总是勾着的嘴唇拉开了一个轻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