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空气清冽刺骨,四下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清冷又漫长。
躺在酒店床上,许嘉懿心绪不宁,手里还捏着那副黑皮手套,来回看了又看,快灼出洞来。
偏这时何宜年打开电话,单刀直入就问:“你找着人没?”
许嘉懿把手机开了免提,随手扔在床上,很轻的应了一声“嗯”。
“怎么听着不大高兴呢?”
“她不想见我。”
室内被开了空调,黑色大衣摘下来搭在酒店的椅背上,连衬衫扣子都解了两颗,有些热,可他又固执的将手套戴了上去。
只是一副她戴过的手套,也值得他如此痴迷。
“你这跟疯了似的上蹿下跳找了一个周,就差报警了还吃了个闭门羹?”
“你能别幸灾乐祸?”他闷声从手套中抬首,鼻尖还萦绕着皮革的味道和一丝快被盖住的桂花香。
“我这明明是同情。”
寻遍蛛丝马迹拼凑出一个不完整的地址,重要的新闻发布会抛到脑后,义无反顾的找了过去还被拒之门外,确值得同情一波……
三秒。
“那你就回来呗,反正开学了她也得回来,一个月假期而已。”
“不。”
何宜年继续说服:“她不是还读了研,肯定会回来的。”
“不。”
许嘉懿从小就这样,何宜年见识的多了。说好听了是执着,说难听了就是掌控欲强,必须把人看在眼前才放心,不在视线范围内的,就不能算是自己的。
何宜年又劝:“你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她不想见你你还能硬闯?”
他倒是想,又怕人烦。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不回来公司怎么办?不是刚接手,就不怕爷爷给你收回去?”
“晾着。”
“……”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两个字给何宜年整无语了。
“行,你牛逼!几千万的大项目说不谈就不谈,抛家舍业去‘追妻’!”
许嘉懿像个变态似的,正埋首在手套里,听了他的话突然闷笑出声。
“还笑。”何宜年听出他心情好点,又接着说:“之前说女朋友还以为你俩谈上了,这倒好,结果是半毛钱关系没有还把人气跑了,你够厉害的啊。”
“诺贝尔就该给你颁个‘倒数第一’会追妻奖。”
“……”好吧。。。
“不过我还真好奇,你跟她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许嘉懿不说话了。
事情的发展也说不上是无缘无故,有他弄巧成拙的成分。
姚曼给他安排了多次相亲,一是他确实到年纪该成家立业了,二是挑选儿媳妇这事也算姚曼的一种控制方式。许嘉懿看穿她,所以从不搭理,每次都找借口躲开,后来随着权力渐渐握到手里,他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一口回绝。
但上次在茶馆,他确实有故意。
相遇确是意外,但他带着相亲对象四处招摇不是意外。
被拒绝多次的姚曼都没想到,随手丢了一张照片过去,她那越来越无法控制的儿子,罕见的、稀奇的,去见了人。
许嘉懿当时并没多想,只是恶作剧般的想要看一看萧然的态度。
想从她那张淡漠疏离的脸上看到别样的表情,想看她发脾气,想看她胡闹,想看她在乎。
想看她同自己一样陷入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里纠缠、依附、再难分离。
再恶劣一点,这辈子分不开彼此。
但最后被他搞砸了,落得个万劫不复。
“……怪我。”
*
福利院的夜很宁静,偶尔有几只抱团的鸟在枝头鸣叫,被狗吼了两声吓得飞远。
萧然在梦里惊醒,双眼猛的睁开,后背出了一身冷汗,手都在发抖。
她心底的那份恐惧久久不能平息。
回到故地,往事变成噩梦钻进她脑子里,折磨着她的夜。
在梦里,那个人渣——也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又握起酒瓶朝她砸来,理由依旧无理,向她宣泄自己输了牌的怨气。
因为有他的存在,每一天都很难捱,分不出四季,所以也记不清是秋还是冬,只记得很冷。
她被忽视、被贬低,穿的单薄无人关心,手被冻出几个疮来,隐隐有裂开的痕迹,在被男人殴打后,蜷缩在地面上,手上蔓延着血迹,淋漓,猩红,那是她第一次,在被打之后感到冷。
冻到骨子里,四肢百骸里。
或许是寒,也或许是委屈。
手止不住的发抖。
左手握住右手,眼泪一滴滴落到手上,模糊眼睛,晕染血迹。
她要清洗一下狼狈的自己,百般尝试后起身,跌跌撞撞的走去了河边。
那是大山里唯一的一条河,很深,没有冻住,正流淌着。
夏天有调皮的孩子会在这里游泳,有欢乐,也有不幸的。
有老人宽慰:大山的孩子能葬在河里,也是福气。
她蹲下身,把手伸进河里,进去的一刹那,居然不是冷的,是热的、烫的。
让她有些恍惚,也有些痴迷。
所以将整个人都泡进了水里。
那个时候,她小学六年级,还有很多东西不懂,却大胆的做了一个决定。
她算不算有福气?
……
有点想念那副手套带来的温度。
*
天空压着一层浅灰云层,天刚蒙蒙亮时,许嘉懿便驾着租来的车,从城里赶往金兰福利院。
一个小时的车程,山路并不好走。
到了福利院门口,他特意跟保安大爷打了招呼。因为就萧然昨天的态度,估计在他离开后就会跟保安说些什么,把他拦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