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大爷什么都没说,打过招呼就放行了。
许嘉懿瞅了一眼大爷那杯快褪色的茶,又返回车里拿了块五位数的茶饼给大爷。
等他进到福利院里,发现没什么人,准确来说,是没什么正在活动的人。
他四处望了望,可能来太早了,都还没起,就连门口的大爷都在打哈欠。
又往深处走了走,看到后院里正忙碌的少女身影。
她一排排的挂好新买的棉服。短小的,大概是小孩子的,拿出来通风。
没有惊动人,许嘉懿缓步走过去,也帮着去挂棉服。新买的衣服都会有一股布料味,不难闻,但也不好闻。
他皱着鼻子从边上往里挪,一步步靠近萧然,等闻到她身上的桂花香,鼻子才舒坦些。
呼出的白色雾气在空气里升腾又消散。
昨夜萧然做了噩梦睡不着,临近凌晨将将睡去,又在后半夜醒来,再无睡意,索性起了个早,把冯院长昨天带人采买来的棉服收拾收拾,方便冷的时候孩子们能直接穿。
她重复着拆包装,挂衣服这个动作,大脑有短暂的断联,没意识到旁边多了个人。
“今天比昨天还冷,怎么没戴围巾?”说罢,许嘉懿已将自己的羊毛围巾摘下,走到她身前,一圈圈的给她绕好,又系紧。
萧然望着他的动作,慢慢才回过神来。
“看我做什么?”指腹捻了捻她的耳垂。
萧然退开半步:“……你怎么又来了?”
“是问我怎么进来的?”许嘉懿答非所问,弓下腰望着她:“我拿五位数的茶饼,贿赂了保安大爷。”
脖子上的暖意很快腾升到脸上,原先苍白的小脸此刻有了点气色,红润润的。
萧然又退开半步。
他们明明做过比这要亲密的多的多的事,现在居然要躲避。
许嘉懿心里轻叹了口气,直起身,面上若无其事的去挂衣服。
真够冷的。
福利院的员工们陆陆续续起的时候,萧然这边也把衣服挂好了,正拿着衣架一件件拍松。
有过来后院洗漱的,看着许嘉懿问:“然然,这谁啊?”
萧然:“……不认识。”
许嘉懿心里憋了口气,现在也开不出玩笑来了,冷着脸:“路过的热心市民。”
都察觉出两人气氛不对,也不过问了,各忙各的去了。
等到食堂员工把饭做好后许嘉懿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端着餐盘就往萧然边上挤,把剥好的鸡蛋往她盘里递。
“路过的热心市民帮了忙不能蹭顿早饭?”
“午饭?”
“晚饭?”
“…………”
彻底没了天光,许嘉懿才有起身离开的趋势。
被人拉住了:“你不跟然然姐姐说再见吗?”
他扭头望向远处忙碌的萧然,停了两秒,又低头望着小女孩:“她不想见我,没法再见。”
女孩仰着脸:“你惹她生气了?”
他转过,蹲下身:“嗯。”
女孩跟他平视:“那你道歉了吗?”
“嗯。”
“她没原谅你?”
闻言轻叹:“算原谅了吧。”
“什么叫算?原谅就是原谅,不原谅就不原谅,为什么是算原谅?”
“……她骗了我。”
明明没原谅,还要骗他说原谅。
但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他摸了摸女孩的头:“她要是像你一样诚实就好了。”
女孩垂下头来,喃喃:“我也撒过谎的。”
许嘉懿眉毛一挑:“是吗?”
小孩子的谎话算什么,偷吃零食说没吃,看见会飞的小狗了,玩具自己长腿跑了。天真无邪,算不得坏。
但女孩却说:“我骗其他人说我有爸爸妈妈。”
放在女孩头顶的那只手顿住,许嘉懿的心里猛地一揪,像被刀子剜了一下,密密麻麻带着疼。
“在这里的人都没有爸爸妈妈,我撒谎了。”女孩抠着手,咬着下唇,羞愧的不敢跟他对视。
许嘉懿将视线移到远处,“你说这里的人……”他的嗓子有些哑,喉结滚了又滚,艰涩的问出:“包括你的然然姐姐吗?”
女孩抬眼,极轻的点了下头。
心脏被攮了个窟窿,哗啦啦的流血。
“然然姐姐是在她初三那年没有了爸爸妈妈。”
闻此一言,许嘉懿疼的快无法呼吸了,一条溺毙的鱼,沉寂在无边的沉默里。
初三……
她才多大?
16岁?还是15岁?
他早该想到的。
为什么是福利院?她要真想躲,躲去哪都行,拿着他给的钱躲去国外,逛遍全球,整天换地标,钱足够,也躲得开,为什么要躲到福利院?
空中半弯月被乌云遮住,夜黑,风起,痛彻。
原来是她早就没了家。
望着眼前的女孩,又望向远处的少女。
她在少不知事的年纪被抛弃,她在初谙世事的年纪失去双亲。
苦难比较不来。
但心疼自有归处。
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被他伤了千百次还能说出一句原谅——那究竟是谎言还是被逼无奈的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