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移步到书房。
吴家的书房在西侧的房间,这会儿正值下午,阳光直直照进来,有些刺眼。
“你们俩坐。”吴教授指了指大书柜旁边的小沙发示意小初,又吩咐赵承钰:“绥之,去把纱帘拉上。”
小初和梁培风从善如流地挨着小沙发坐了,吴教授是南方人,普通话并不算十分标准,所以他们俩都没太听清她喊赵承钰的是哪两个字。
赵承钰应声,书房不算大,穿过书桌和书柜之间狭窄的过道时,他的裤腿无可避免碰到了小初的膝盖,小初本能躲开,腿倏然向侧面一偏。
不想他却直接在她面前停了下来,目光若有似无落在两个沙发之间的小茶几上,也不知道是在对她和梁培风谁说话,“绥之是我的小字,取自《诗经》,君子万年,福禄绥之。”
小初浅浅地勾了勾唇,浮于表面的社交礼仪无懈可击,但没搭腔。
谁问他了?他不觉得自己很冒昧吗?
他一转身,梁培风立刻递了一个玩味的眼神过来。
小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对着自己的脖子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梁培风也不在意,从果盘里捡了颗砂糖橘,还没剥,先问小初:“吃吗?”
“……”
吴教授去另外一个房间取U盘,她身影一从书房里消失,小初就蹙起了眉,凑近他咬牙切齿地小声说道:“让你陪我吃水果来了吗?”
梁培风仍是坏笑,用手机发消息给她:【我好像有点明白你让我陪你干嘛来了,先说好啊,污点证人也有罪,我不干,不然余大少爷回头准弄死我。】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梁培风发来一个疑问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
小初噎住。
梁培风又发:【小姐,我是男人。只有男人,才最清楚男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要不要我模拟Theo余和这个赵福禄的心理活动帮你推演一下接下来事态的发展?】
赵福禄……
他怎么这么贫?
不仅贫,还刻薄。
【梁师兄还兼职算命是吗?】
梁培风笑:【什么算命,这不就是大模型干的事儿吗?你提供样本,我通过计算给你进行高精度模拟。】
【我再说一遍!】小初实在忍无可忍,【我事先根本不知道会在这碰见他!再说,我和他只在项目签约那天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过,你给我收起你脑子里那些毫无根据的联想!】
梁培风提醒她:【方太初,你已经开始自证了。不过我无所谓啊,虽然你和Theo都是我朋友,但我毕竟端的是你方家的饭碗,你若真需要我帮忙隐瞒什么,我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
小初气急,也捡了颗砂糖橘扔向他:“你再胡说!”
梁培风一把接住,神色无可无不可的,又问了她一遍:“你真不吃?这挺甜的。”
“不吃!我最讨厌砂糖橘,你喜欢你多吃,把你的脸都吃成胡萝卜色,和你的破羽绒服绝配!”
明明是被骂,梁培风却不知怎么笑出声来,差点被一个橘子瓣呛死。
小初被他气得冒火,然后她也不理他了,就放任他一直咳嗽着,连张纸巾都没递。
梁培风什么时候也变得跟林铭锵一样讨厌了?
咳死他算了。
正生着气,视线一转,她才发现赵承钰正倚在书桌边神色不明盯着她和梁培风看呢。
到室内脱了外套的他更加修长,一双腿似是无处安放,只能微微屈着膝。
小初敛了敛心神,只当他是空气。
梁培风的咳嗽终于停了下来,总算保住一条命。
吴教授走进来,将U盘插到电脑上。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也很充实。难得请到行业大佬亲自授业解惑,小初没理由不珍惜机会。
期间吴教授引导式地提问了好几个关键性的、复杂难懂的问题,她和梁培风都思考着互相补充着答了,得益于之前MCM/ICM??并肩作战的经历,两人在专业上也算得上心有灵犀、协作无间,基本无需太多言语便能理解对方意图,默契度极高。
吴教授频频点头,末了,又极力邀请他们去她的实验室参观学习,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随时给她打电话或发邮件,联系方式她一会儿就让赵承钰发给小初。
小初赶紧颔首致谢。
吴教授看着是喜欢极了她,看她的眼神极为温柔,还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干什么?莫说我和你外公外婆之间还有一层渊源在,就说单说你本人,我相信无论是谁,都会忍不住倾囊相授的。小方同学,你实在聪明敏锐、逻辑清晰到超乎我想象,不是我不知道你本来就优秀,你不优秀也不会十六岁就考进少年班去,我的意思是,你太好了。要不是你的前程早就规划好了,我真想把你招到我的麾下来,成为我的一员悍将。”
这就褒奖太过了,小初受宠若惊,马上说:“您太客气了。”
吴教授拉住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以后你要常来,我们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这下小初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再次致谢。
吴教授又喊:“绥之,你去看看高老师饭做好了没呢,好了的话,咱们这就吃饭,今晚上我们不醉不归。”
小初一听要留饭,马上谢绝,说家里老人还等着她回去呢,信息都发了好几条过来催了,饭她就不吃了,要吃也该是她请教授的客作为答谢才对,哪有上门叨扰了一下午,临了还要添麻烦的,这不是成了又吃又拿了吗?她要这么不懂礼数,回去准要被长辈们批评的。
吴老师这才笑了,说她们来日方长,也不急于这一时。
小初暗自松了一口气,赶紧说是。
吴教授又喊了声:“绥之。”
赵承钰没应声。
房间里的三个人都疑惑地将目光落在了他脸上。
赵承钰却似是根本没有发现,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神色恍惚。
小初看得很清楚,不止是这会儿,其实一整个下午,他都有点心不在焉,更全程都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也不知他是早对这些内容烂熟于心了还是怎么样。
总之他安静得简直让她感到反常,和她印象中那个自视甚高、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形象半点不符。
吴教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走上前去戳了他额头一下,“干嘛呢臭小子,魂让人吸走了啊?”
这话说得实在意味深长,小初眉心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升腾上来。某些在她思想体系里本来无稽的东西,竟真的因为他们一个两个不断强化的心理暗示变得暧昧不清了起来。
她强自凛了凛心神,才将此刻逐渐浮上脸颊和耳垂的尴尬压下去。
两人毕竟还要在一个团队里共事很久,氛围一暧昧,连累整个项目都会丧失专业性,职场就是职场,她最痛恨在职场里搞庸俗关系的,她但愿眼前这男人对她没有一丝非分之想,否则,她只能想办法把他踢出项目组了。
赵承钰这才抬起头来,视线直直撞进小初黑瞳瞳的眸子里,“我送你们下去吧。”
只是惊鸿一瞥,他就已经不动声色又将她看了一遍。
纤细又丰盈的身段,隐在浅灰色一字领毛衣领口的脆弱锁骨,花茎般斜插出来的修长脖颈,折叠度极高的面部轮廓以及水墨画般意境深远的五官。
在她之前,他从不知道还有人能将明艳和清冷两种气质如此矛盾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动时花开,静时星落,一颦一笑都那么动人心魄。
毫不夸张,一整个下午,他脑子里都一片空茫,像是被太阳灼伤了一样。
太阳耀眼夺目这是常识,只是,他还从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直视过它,而现在,他被太阳照不到地方,已经全是阴影。
“你不用客气赵工,我们自己走就行。”小初的眸光淡像个绝缘体,更无声带着一股杀气,就差明着告诉对方——再靠近我,我就不客气了。
赵承钰自顾自穿上外套:“你不知道,这小区布局乱,你按导航找楼号容易,下了楼找车恐怕就要费一番功夫了。刚不巧,我停车的时候好像看见你们了,我下去大概给你指一下方位,也好过你们没头绪乱找。这两天寒潮,华北地区大降温,这会儿天又黑了,你早点回家,家里长辈也好放心。”
他这番话说得实在真诚坦荡,饶是小初防备心再重也没挑出错来,可不知怎么,她总感觉他看向她的眼神里有种尽在掌握的灼灼之色,令她本能地心生抗拒,“真不用,我方向感极好,实在不行,还有梁师兄。至于冷,更不算什么,我刚从东北回来,这边的寒潮和东北比,属于小巫见大巫。”
她一语双关,如果对方对她没那个意思,就不会感觉到冒犯,如果不幸万一他真的头脑犯浑,也算是一种拒绝和提醒,但凡有点自尊心的男人,都会知难而退。
至于谁是小巫,谁是大巫,就不用她说得太明了。
听她这么说,赵承钰倒似是有些意外,一边系扣子一边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沉,“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人是环境的产物,咱们北京长大的孩子,走到哪,也褪不去这座城市的烙印,骨子里最适应的,还是这方水土。我不知道你啊,反正我是,全世界无论哪儿,去了也就去了,体验也就体验了,但最后最心心念念吃着最舒服的,还是那碗炸酱面。”
他话音一落,梁培风就笑了出来,然后又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
小初瞪他一眼。
赵承钰转向他,一口京腔散漫而慵懒,“我没说错吧梁师兄,刚听你说你也在香港上了几年学,怎么最后也没想着干脆就留在那边?是不是也觉得两地在文化气候饮食方方面面差异巨大?”
梁培风漫不经心的,“我倒不是为了炸酱面,我是为了我们方总这个人。方总今天需要我在北京,那我就在北京,哪天他要把我派去非洲,我也能欣然前往。我跟赵工可能不太一样,我觉得人比较重要,毕竟环境是人创造的。”
这下轮到小初嘴角快撑不住了,这家伙是真够贫的。
不仅贫,还挺有逻辑性。
这么有逻辑,写出来的代码都能比别人少好几行吧?
赵承钰不说话了。
场面有点尴尬。
吴教授的爱人刚好这会儿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见小初要走,又是一顿热情挽留。
小初是真怕了,赶紧拉着梁培风跑了。
吴教授不知道几人在打什么机锋,但见赵承钰外套都穿好了,也就顺势推了他一把:“绥之,快,帮我和高老师送送。”又喊小初:“再来玩啊小方同学!”
赵承钰掩上了门,跟在小初和梁培风后面也走进了电梯。
这老旧小区的外观和楼道都不怎么样,电梯倒是光洁如新,三人就这样对着面前将所有人的微表情都照得无所遁藏的镜子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赵承钰先开了口,“小方总这事儿就办得有点不地道了。”
小初眼睫一颤,也不明白他就一项目组里她随时都可以想办法解决掉的无关紧要的人物,哪来的通身的公子哥款儿,他要是真公子哥,又何必去航天局这样的单位受这种没必要的苦,起早贪黑忙一个月都未必赚得来他这一件大衣的钱。
“我不太明白。”
“你不明白?”赵承钰的表情愈加嘲讽,“我看小方总聪明得都快赶上《农夫与蛇》还有《东郭先生与狼》两个故事里的主要角色了,一看你这张脸,我就痛恨我自己怎么就那么同情心泛滥,怎么就那么心慈手软,没事儿瞎给别人出什么主意。你今天算是让我在我导师面前颜面丢尽了,亏我这两天为你这事儿恨不得每天从玉泉山往中关村跑八百趟。”
“……”小初一噎。
这帮男的怎么回事,怎么一个比一个嘴毒,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镜子里的梁培风看上去无语至极,眼神分明在说——你不是说你跟他私交不深吗?你不是说你跟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吗?你不是说你根本不知道会在这碰到他吗?
小初自己被人家劈头盖脸说了一通心情也正糟糕呢,哪还有心思顾及他,干脆直接别开了视线。
电梯门开了,三人前后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对流风很冷,小初冻得一哆嗦,赶紧裹紧了大衣。
赵承钰始终走在前面。
室外的温度更低,这会儿起了风,吹得小初发丝凌乱地飘飞着,有几次都沾到了她的唇膏上,她只能手动将它们别到耳后去。
几人绕过楼角,又穿过一条被掩在灌木丛里的小路,赵承钰扫了后面的两人一眼,才说:“小方总,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小初愣了愣。
梁培风没动,先看了小初一眼,直至得到她的首肯才大步走到了几米外掏出了口袋里的烟。
小初还是觉得冷,不动声色将自己往一棵杨树的背风处躲了躲,出口的声音清凌凌的,普通话标准到不熟的人根本看不出她的来路,“赵工有何指教?”
赵承钰往风口上移了一步,帮她挡住来势汹汹的风,但嘴上的功夫仍不饶人:“你不是说你从东北回来的,根本没把华北地区的寒潮放在眼里吗?现在怎么冷成这样?”
小初微微垂眸,没吭声。
这要是换成别人,她早不客气了,但她和他毕竟不太熟,而且今天这事儿她确实也有不地道的地方,索性她就让让他好了。
赵承钰见她不说话,一张小脸掩在宽大的围巾中,有种别样的脆弱和动人,一颗心也软了下来,这才问:“所以你到底对我有什么成见,还是说我在什么不自知的情况下得罪过你?”
小初否认:“没有,你想多了。”
“那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章绕开我,我到底哪里给你造成困扰了?”
小初抿抿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竟如此先发制人,咄咄逼人。
平心而论,到目前为止,他对她也的确没有过任何实质性的冒犯,她对他所有的防备,都来自于揣测和直觉,但这些东西主观性都太强,她开不了口。
赵承钰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才又似笑非笑地说道:“该不会跟我那天给你打那通视频电话有关吧?”
小初倏地抬起头来,终于接收到了疑似冒犯的信号。
夜风中的男人大衣笔挺,身形修长,尽管天气冷成这样,他始终没有一丝瑟缩的姿态,看着极为矜贵和舒展。
赵承钰冷笑,“我请小方总给我记住一点,我这个人最讨厌在职场里掺杂私人感情的行为,会让我感觉很不专业,很低级。我不管你男朋友都跟你说了什么,但工作就是工作,请不要把无辜的人牵扯到你们的感情里当成情趣来愚弄。你如果这样,我以后有紧急的事情需要找你,还敢不敢给你打电话?还敢不敢给你发微信?如果是这样,我建议方小姐你干脆就不要出来工作,就像其他富家千金一样,逛逛街买买包看看秀,到了适婚年龄就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风风光光嫁出去,不是挺好吗?”
他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小初的脸被他说得红一阵白一阵,“赵绥之,你不要得理不饶人。”
赵承钰愣了愣,仔细回味了一下他的小字被她的嘴唇轻吐的滋味,继而挑了挑眉,“终于不装乖了啊?我就说刚在吴教授逇书房里,你不是挺才思挺敏捷的吗?我得理不饶人,意思就是你自己也觉得你理亏,是吗?”
小初不可思议:“我理亏什么?”
“你借鉴了我赵某人的思路,却又把我当小丑一样甩开了。”
小初说:“吴教授是你们赵家的门生吗?还是你是她经纪人?别人找她什么事都得先经过你?”
赵承钰抿抿唇,眉心完全拧在了一块。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在计较什么。
小初眼底的不耐烦已经到了极致,伸手一把推开他:“别挡在这,我得回去了。”
赵承钰猝不及防,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身体骤然一晃,差点被她推到灌木丛里去。
等他回过神来,她已经沿着小路跑到梁培风身边去了。
“简直该死。”小初咬牙切齿,“他以为他是谁?”
梁培风见她脸色不好,也没敢再多问。
大年初七,方协文和黄亦玫终于带着老太太从延吉回到了北京,去的时候阵仗那么大,回来的时候却也就简简单单几个人,什么都没带。
小初莫名有些惆怅。
和延吉有关的那些美好记忆,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公共假期一结束,梁培风就启程返回了香港,他还有半个学期的课程没有结束,出发前特地发消息过来,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他帮忙带给余萧弋的。
小初想了小半天,也没想好带点什么过去给他合适,本地那些特产,很多连她都吃不惯,更不要说他了。
最后只好放弃:【算了,他又什么都不缺。】
梁培风说:【别啊,你哪怕给他带个破树叶子呢,也能哄他高兴半天。方太初,异地恋的安全感是需要双方共同来维系的,人嘛,无论男女,谁不需要情绪价值?】
小初揶揄他:【梁培风你怎么跟个奶妈似的,罗里吧嗦。】
【你听我的。】
小初说:【你怎么不劝他给我提供一下情绪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