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对方像是这才发现小初的存在似的,犹疑着问道:“该不会就是令千金吧?好明媚大气的一位美人!”
“是啦。”黄亦玫自谦似的一笑,“什么美人,就一小孩,听说有吃的就屁颠屁颠跟来了,活动还没正式开始,就快把自己喂饱了。”
小初赶紧问好。
对方又认真端详了小初一会儿,才嗔了黄亦玫一眼:“太过自谦可就是骄傲了哦。这孩子长得真好,完全是挑着你和方总优点遗传的,五官像你,身条像她爸,又薄又纤长。”
黄亦玫又赶紧说哪里哪里。
小初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妈妈跟谁讲话姿态放得这么低了,也不能说低,但她就是能感觉一丝微妙,就是这丝微妙让她骤然烦躁起来,浑身都开始不舒服。
正烦躁着,不想就有个不长眼的闯进了她的视线。
“小方总?”
对方一口慵懒京腔,声线又低沉,很难不让人一秒就能判断出他的身份。
小初倏地抬眸过去,眉心微不可察蹙了蹙,“赵承钰?你怎么在这?”
“我……”
还没等他回答,站在她对面的赵小姐就先开了口,语气极为惊讶,“绥之?你们认识?”
赵承钰垂了垂眸子,平常向来骄傲自持的一张脸已经从里到外红了个透,气场也在这个更不容人造次的人面前散了个尽,连出口的话都是怯懦的:“姐,我们和亦方最近有个项目合作,我和小方总都在这个项目组里。”
姐?!
小初瞳孔巨震,这世界怎么小!
黄亦玫也很意外,目光淡淡在两人脸上流连了片刻,“这还真是巧了。”
赵承钰赶紧跟小初说:“这我亲姐赵承骋,和我哥龙凤胎,他们俩都比我大十二岁。”
大十二岁。
小初在心里算了下,那就是说赵承骋已经三十七八岁了,那她保养得是真的好。
赵承骋又深深看了小初两眼,才一副恍然神色,跟赵承钰笑道:“感情你这段时间在家里跟周妈一直提起的那个快把你魂儿勾走的仙女儿,就是方小姐?”
小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忽地一下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红了,然后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赶紧澄清:“赵总可不敢这么开玩笑!我和赵工回头还要共事呢,您这么说一下我都不知道该在他面前怎么自处了。再说,赵工不是也有女朋友吗?万一这话不小心传出去,害他女朋友误会了也不好。”
赵承骋没想到小初会这么直接,根本没给大家留一点余地,而且语气这么急切还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指责,显然是根本没把赵承钰放在心上和眼里,一时也有些尴尬,神色逐渐冷了下来。
“他有女朋友?”赵承骋看了她弟弟一眼,“我怎么不知道?”
黄亦玫眉心一跳,马上笑着转圜,“你这孩子,都说了是玩笑,你认真什么?赵公子这么仪表堂堂,潇洒俊朗,能把他魂儿勾住的仙女,你仔细想想能是你吗?”
小初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但话已出口,再解释也掉价,索性她也就没再吭声。
赵承钰目光沉了沉,也马上说他姐:“姐!你乱开什么玩笑!人家小方总早有男朋友了!你平时不看娱乐新闻吗?”
赵承骋淡笑:“我确实很少看娱乐新闻。”然后又漫不经心地问道:“是哪个男孩这么有福气,能上娱乐版的,莫非是男明星?”
赵承钰说:“香港余家,余韬韬的长子。”
“原来是他家。”赵承骋这才缓了缓神色,又笑出来,“倒也算珠联璧合。”
黄亦玫嗐了一声,也笑,“什么珠联璧合,我和她爸爸倒不看重这男孩的出身和门第,最主要还是人品和担当。还有就是他们两个要互相爱慕,打心底里欣赏和喜欢对方,不然就算龙宫里的太子来了,我们也不会答应他们交往的。赵总你多少也知道点我和老方,我们俩就一性情中人,还就生了这么一个闺女,钱虽然不多也够她这辈子花了,所以我们别的也不求,只求她顺着自己心意平安喜乐过完这一生就行。”
赵承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怜天下父母心。但我说句实话,俩孩子毕竟还小,就怕很多事情还有变数。”
黄亦玫也说是,又马上转折:“但初心得正呀,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这无论跟谁在一起,要是抱着说不定哪天就分手了的想法,那就是对自己对别人都没有最起码的尊重和责任心,这样的人给我做工作伙伴我都不敢要。”
赵承骋这才真正笑了,“算了,随他们年轻人自己折腾去,这时代毕竟是他们的了。”她再次亲亲热热拉住黄亦玫的手,“走,我给你介绍几个基金会的负责人,看看我们这次的文艺复兴展到底要怎么办才能更稳妥一点。”
黄亦玫从善如流,就那么任她牵着,款款而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嘱咐小初:“爸爸说他晚会儿会过来接我,你要是累了就让曹旸先送你回去。”
小初点点头。
两人一走她的神色就冷了下来,拿出电话准备联系曹旸了。
好好一顿饭,吃得这么晦气,早知如此她还真不如在家吃桶泡面算了。
“方太初。”赵承钰抿了抿唇,突然按住她的手机,“你听我解释。”
小初心脏猛地一跳,眼底的不耐烦全然蔓延了出来,“赵公子,有何指教?再这么拉拉扯扯,我可叫我保镖上来了。”
“你别误会,我姐真的只是开玩笑,你不知道,我从小没有妈妈,我哥和我姐几乎是把我当自己孩子带大的,难免过于在意了一点,以至于我这边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在他们那边就是地震海啸了。”
小初愣住。
赵承钰又自嘲一笑:“我爸常年驻外,人又刻板严肃,我跟着保姆的时候最多,要不是有我哥我姐教导和爱护,我不定就废成什么样了。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干这个吗?理想是一回事,还有一点是他们希望我在系统内能被约束和照顾一点,至少吃饭有食堂,穿衣服有制服,哪怕我照顾不好自己,也不至于饿死,冻死。”
小初握着手机的手指松了松,示意他,“你先把手拿开再说话。”
赵承钰的眼睛顿时有了光彩,应了声:“好。”
小初一时间脑子里百转千回,很多念头来不及细想已经消散无踪,她拿过自己的高脚杯,大大喝了口气泡水。
亦方的G端项目,黄亦玫的文艺复兴展。
很多东西丝丝入扣,容不得她不多想。
梁培风还是不够了解她,她这么早慧,怎么可能没心没肺,只是她一向不爱计较又爱说爱笑罢了,然后就被人当成一盘好吃的点心了,任谁只要想,都能来吃一口。
余珺彦是,眼前这个二十几岁还飞不出家人羽翼赵承钰也是。
她叹口气。
但很可惜,悲惨身世这一招余珺彦已经用过了,这赵公子用人家用烂了的招数还没有人家演技一半好,可是要怎么勾起她的同理心啊。
他未免也太不走运了些。
想起余萧弋十八岁就从家里搬了出去一个人住,又那么早就不再被家里人当成小孩子看待,她的心就像被满天箭矢同时刺中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但转念一想,也正是因为如此,才练就今天沉稳练达成熟又有担当的他,或许说明凡事都有两面性吧。
只是,他是不是有担当过了头?这次余家资金被冻结的事,他肯定又没少内耗和操心。
想到这,她简直一秒钟都等不了了,恨不能现在就见到他,好好抚平一下他眉间的破碎和忧虑。
于是她发消息给他:【你吃了午饭了吗?什么时候返港?航班号有了发我。】
余萧弋回得很快,但明显答非所问:【你饭吃完了?】
【嗯,正准备撤了,曹旸就在附近等着我呢,过来也很快。】
“方太初。”赵承钰见她不理他又插言进来,“你……能不能不要对我防备那么深,我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的,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过几个特别入心的朋友,你算其中一个。”
小初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怎么,他们都不配吗?”
赵承钰咬咬牙。
“还是你哥哥姐姐管教得严?”小初忽而笑出来,一张冷冰冰的脸骤然变得生动无比,“你跟我做朋友,不请示一下他们合适吗?”
赵承钰静默了几秒,嘴角突然牵起一抹含意不明的笑,“方太初,我也未必有你想象得那么纨绔且无能。”
小初瞪大眼睛:“这你就冤枉我了赵公子,我真没那个意思。”
“那你就还是在生我的气。”
这就更无从说起了,“生什么气?”
“那天在吴教授楼下我不该跟你说话那么冲,如果是因为这个,我跟你道歉。但你也要试着理解一下,我长这么大……”赵承钰抿了抿唇,声音渐渐低下去,“还没有被人那么弃之如履过。”
“……”小初第一次见着人道歉还道得这么高高在上的,但余萧弋说得对,他就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爱怎么着怎么着,随他去吧。
“我要走了。”她看看手表,不打算跟他继续纠缠了,但也不能过多得罪他,哪怕是看在赵承骋和他那个还不知何方神圣的哥哥的面子上。
“这就……走了吗?”赵承钰有些怔怔的。
“嗯,时间不早了,我回去还有事。”
“我送你。”
“不用。”小初摆手,故作真诚地说道:“赵工,你真不用跟我客气,也不用感觉抱歉。那天的事儿就是个误会,因为我压根儿就不知道吴教授就是你的导师,还心想着多个渠道都学习学习呢,谁能想到事情就这么巧?要道歉也应该是我道歉,虽然是无心之失,但我的确伤害了你的感受,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
她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赵承钰一时还有些错愕,“你果真这么想?”
小初弯了弯眼角,“果真。”
“那行,既然这样……”赵承钰眼皮上的褶皱骤然加深,“你就兑现你之前承诺,请我和吴老师吃顿饭吧。”
“……”小初嘴角一抽,恨不得现在就掐死自己。
她没事装什么大度!
还有,这家伙怎么这么不要脸?给点颜色,他就要开染坊。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客套话听不懂吗?言外之意听不出吗?适可而止学不会吗?
“怎么说小方总?”赵承钰的笑意越来越深,“你该不是拿我逗闷子呢吧?”
“哪能呢。”小初在心里咬牙切齿,“赵工您挑个时间地点好了。”
赵承钰挑了挑眉,“成,我订好了告诉你,到时候小方总别忘了来买单。”
“没问题。”
小初没有温度地勾了勾唇,转身就走。
舞台上的明星表演才刚刚开始,气氛正逐渐热烈。
还隔着人群,也不知赵承骋是怎么看见她动向的,很快就大步向她走来,“方小姐,你要回去了?不看完表演再走吗?”
“不了赵总。”小初笑,态度恭恭敬敬的,“我还有事。”
“哦,那行吧,下次再有好玩的活动我让绥之去接你,你再来玩。”
这话叫她怎么接?
“赵总您不用这么客气,我平时忙,一般出不来。”
赵承骋浑不在意,下一秒就转向了赵承钰,“绥之你送送方小姐。”
小初一个“不用”还没出口,就听见她又说到,“外面下雨了,地滑,她穿高跟鞋不方便,你护着她点。”
赵承钰点点头,“行,你放心吧姐。”
如此,小初也没法说什么了。
两人一路绕开拥挤的人群和嬉戏的能代表整个联合国的小朋友们,终于下了电梯。
外面果然下了雨,雨势还很大。
还好曹旸的车已经停在了酒店门口宽大的门廊下,远远的,她就看见了她。
小初两只手扯着厚重的裙摆,行动确实有些不便,但她还是客气地对赵承钰说道:“不用再往前了,你回去吧。”
“行。”一身黑色礼服的赵承钰在夜色中也勉强算得上清俊挺拔,“那咱们电话联系。”
小初微微点了点头。
“等下。”
小初正要走,被他喊一下又下意识停住,表情疑惑地看向他。
“你头发上。”赵承钰说着,已经倾身向前,帮她把刚刚舞台上洒下来的金色纸片摘了下来,“沾了个这个。”
他竟如此冒犯,小初吓一跳,本能向后退了两步,脚下的细高跟却卡在地毯边缘,电光火石之间她身体重心已经歪了,摔倒似乎已经是无可避免的事了。
“小心!”赵承钰倏地向她伸出了手。
但已经晚了。
因为她已经被另外一个什么人揽住了腰,紧紧护在了怀中,并利落转了身。
赵承钰只来得及抓住他一片衣角。
“喂,你谁啊?”他眸子冒了火。
小初也惊在了原地,整个身体都在控制不住地抖,“Theo余?你怎么在这?”
天地间一片大雨滂沱,而他深邃的眉眼里都是她不忍心细看的绝望和痛苦。
让她无端想起他们之间的第一夜。
他躺在卫生间的地板上,只恨不得自己永远不要醒来,面对这个残忍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