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萧弋咳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小初即无措又心疼,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太用力导致他被牙刷戳到了呢,直至他咳嗽完又就着她挤的牙膏认真洗了漱才漫不经心告诉她,大概是因为北京太干燥了,他喉咙从下飞机到现在一直就不太舒服。
“……”小初拿过一旁的毛巾,本来清亮的眸子倔强地暗了暗:“这几天的空气湿度已经很高了好不好?再高一点,很多人就要进化出鳃了,伦敦毕竟是海洋性气候,肯定比这边要湿润很多。”
余萧弋笑着说是,叫她不用担心他适应环境的能力,如有必要,他可以随时切换成另一套呼吸系统。
小初说不要,因为两栖动物一般都很丑,她对丑的事物天然抗拒。
余萧弋沉默了一瞬才挑眉看向她,因为说话的时候刚洗了脸,整个人都湿漉漉的,有种很蓬勃的青春感,而这种感觉是小初认识他以来很少看到的,很新鲜。
“你要这么说的话,那个姓赵的恐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好毒的一张嘴。
人家小赵虽说跟他比不了,但在普通人里怎么也算得上中上之资了,有他说得那么寒碜吗?
小初有点想笑,但一想到他竟然还不打算放过她,又实在气闷,手里毛巾蜻蜓点水般朝他脸上扬了一下,并没有用多大力气,架子上却跟抽了他一巴掌没分别,“很用不着你操心!他好看也没机会!”
说完她就转身回了卧室。
余萧弋亦步亦趋跟上来,也不恼,眼底含着笑意,故意偏着头,“为什么?”
小初瞪他一眼,不答。
“说说嘛。”
小初径直走向沙发,把昨晚那条裙子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发现裙摆侧面最显眼处一大片都是不明液体干涸的痕迹,肯定是没办法穿出去了。
一想起这个她就生气,看他更是越看越可恶,声音也冷了下来,“余萧弋你好烦。”
余萧弋愣了几秒,“这怎么好好的说变脸就变脸了?”
“那你说我一会儿出门穿什么?”她看看表,“半个小时内不到家,我爸肯定会直接杀过来的,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扼住你的喉咙。”
余萧弋有些委屈,“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明明之前在延吉我和他相处也算挺融洽的。”
小初的气势这才弱下来,迅速看他一眼又别开视线,“我昨天没有跟家里报备行程。”
“……”余萧弋呼吸一滞,“方太初你故意的吧?是不是嫌你爸妈终于有点接受我的迹象了,非要破坏它?”
“你讲理吗余萧弋。”小初倏地蹙起眉,“昨天是谁上来就那么凶根本没给别人预留思考的时间啊?还有,不是你把我手机关静音的吗?”
“我关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家里给我的设定的门禁时间就是十点。”
余萧弋一怔,耳垂渐渐红了,语气也软了下来,“好啦,算是我错,你别跟我生气了。”
“什么叫算,明明就是。”
“好,明明就是。”余萧弋俯身捏了捏她的脸,难得很让着她,“衣服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刚好从伦敦给你买了衣服。”
说完,他就拿过遥控器打开了遮光窗帘,窗外明亮的阳光顿时穿过白色纱帘洒进了室内,小初本能地眯了眯眼。
北京的天气似乎总是这样,一夜狂风暴雨之后,太阳第二天准正常升起,书翻页一样利落,很少像南方那样拥有绵绵的梅雨期。
余萧弋把旅行箱里一堆零食文创毛绒玩具还有围巾帆布包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捧出来放到茶几上,跟她说:“喜欢什么你先挑,不想要的就留给余萧盈。”
“……”小初因他的直白沉默了几秒,嘴角抽搐,“有你这么当哥的吗?”
“我这个哥哥当得还不合格吗?”他掀眸暧昧地看她一眼,又递给她一只穿蓝色衬衫的棕色小熊挂件,“这个你自己拿着,不许给她。”
小初不明所以,“为什么?”
“因为这个是Couple来的,另外一只穿粉色小裙子的已经挂在我的背包上了。”
“哦。”小初心弦一动,甜蜜又温柔的乐曲以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频率演奏着。
她认真地帮小熊把衬衫的领子正了正。
“你看下,喜欢吗?”余萧弋起身,将一条不对称设计的白色连衣裙在她身上比了比,眼神里都是欣赏,“你果然好适合穿白色。”
小初垂眸。
他的审美向来有他很强的个人风格,就像眼前这条裙子,设计极为松垮和休闲,重点并没有放在展现女性的温柔和妩媚上,反而带着点落拓不羁。
就像他喜欢她,喜欢的更多是她对生活的态度和表达,以及她向上的姿态和有力量的内心,跟外表反而关系没那么大,她能感觉到。
因为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通常穿衣打扮比较讲究的那个人都是他,她素惯了也随意惯了,不愿意在这些琐事上浪费时间,他也都随她,从来不做要求也没有在意过。
但突然哪天她稍微收拾一下,他也不会吝啬他惊艳的眼神。
“余萧弋”小初认真思考了一下还是说道:“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带一堆全世界哪都能买到的东西回来给我呀,我不希望你跟我相处这么累。”
“累什么?”余萧弋无奈瞪她一眼,“我们是这世上关系最亲密的人了,连对彼此每一寸肌肤是什么纹理走向都了如指掌,不是本来就应该事事把对方放在心上吗?从小到大,我爸妈只要出差也都会给对方带东西的,我接受的就是这样的家庭熏陶,所以从来没觉得这是个问题。”
小初咬唇,感动地点点头。
果然只有相爱且会表达爱的父母才会养出性格完美的小孩,她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能体会到命运对她的偏爱,否则她绝不可能拥有眼前的一切。
余萧弋又问:“所以,你会觉得困扰?如果是你就告诉我,我可以改。”
“没有没有没有。”小初急得手都挥出了残影,“我很喜欢也很感动,你继续保持,只要你自己不觉得累就行。我就是想你跟我在一起也是有把你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的,你买这些东西,我当然很高兴,但你不买,我也不会觉得哪里不对,你真的随意就好。”
余萧弋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子,试探道:“所以,你不生我气了?”
小初愣了愣,“生什么气?”
“昨晚……”
他竟然还敢提这个!
小初白皙的锁骨起伏着,“你总是欺负我,一会儿回家被他们看到……看到我身上的痕迹怎么办!”
“不会看到的。”余萧弋喉结滚了滚,眸色突然幽深下来,“我亲的都是衣服可以遮住的地方。”
都是衣服可以遮住的地方……那不就是一个人最私密最不能向外人敞开边界的地方吗?他,他怎么就说得那么自然?
心脏仿佛被谁揉做了一团又放开,血液骤然迸发到全身,她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
但,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有些她一直以来想表达的感受也就没什么可遮遮掩掩了。
“余萧弋,我有一点话想跟你说。”小初的声音逐渐低不可闻。
“嗯?”余萧弋的呼吸已经重了,但他仍极力自持着,“你说。”
一会儿还要出门,他必须要克制。
“就是……”小初不敢看他的眼睛,“就是你下次能不能轻点,别,别用牙齿碰到我,我不喜欢那个痛感。”
“你指的是,什么……痛?”余萧弋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克制不住了。
“就这里。”她轻轻隔着睡衣的布料指了指心脏的位置,羞涩得指尖都在颤抖,“我刚在卫生间看了,那里都破了。”
“对不起Babe!”余萧弋那些不可告人的念头瞬间消失无踪,剩下的只有心疼,他有些无措也有些慌乱,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发誓我真不是故意的!”
是他错了,每次她呼痛的时候,身下都会更汹涌,他还以为她是在撒娇,或是在以拒绝的方式索取呢。
他错得太彻底!
“反正你下次别……”小初不太适应在这么亮的光线下聊这种话题,整个人都快融化了。
“我能看看吗?”
空气突然静了静。
小初难以置信瞥了他一眼,“你还是人吗Theo余?”
他马上解释:“不是,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怎么样了,下次才知道做到什么程度才会真的取悦到你,可以吗?”
小初终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了点头。
她真丝睡袍的布料很滑,余萧弋用指腹紧紧压住,下一秒,只那么轻轻一扯,随着空气中粒子一阵无规则的震颤,交领松散开来,那一抹娇嫩又脆弱的粉红就染上了太阳的体温。
余萧弋的呼吸瞬时乱了。
少女的纯真与美好就这么对他完全不设防地敞开,那种亲密和信任,那种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的坚定和勇敢,竟不知怎么让他突然生出了一种爱女儿的心态,恨不能用自己的一切守护好她,永远都不受到伤害。
可说好的只是看看,说好的这么做只是因为心疼她,可到最后,他还是没有击败他作为一只雄性动物的本能。
他羞耻又绝望地别过了脸。
他终究不是父亲,因为他对她生出的除了保护欲,最强烈的还是占有欲,他没办法说服自己只要她幸福佛都好,而只想把她永远锁在身边,保证眼前的画面此生再没有机会被第二个男人看见。
小初也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只觉心头有一蓬野火正越燃越烈。
“对不起BB。”余萧弋喃喃地说了句,下一秒,他就像是被谁主宰了意志,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只是这次,他动作很轻。
一切发生的得太快,小初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感官已被攫取,那一抹若即若离的柔软和微凉,安抚和止痛的效果仿佛胜过这世间万般良药。
好熨帖和舒服。
只想一直这样下去,永远不要停。
“下次就像这样,可以吗?”不知过了多久,余萧弋终于沙哑出声。
小初迷迷糊糊的,已经不甚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还是难得乖训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换衣服出门吧,别让家里等急了。”
小初再次点点头。
两人拎着余萧弋从伦敦带回来的礼物下了楼,在这些事情上他向来细致和妥帖,给黄亦玫的是一套丹麦之花的咖啡壶和咖啡杯,给方协文的是一支限量款的钢笔,给三位长辈的是各种保健品,就连舅舅一家他也都有考虑到,小初感觉她要是事事都做到他这样的程度,至少得少活十年。
实在太费心神了,他都不会累的吗?
出租车上他忽然把头枕在她肩膀上问道:“今天的冰美式怎么这么甜?”
小初有些纳闷:“什么冰美式?”
余萧弋笑得身体颤抖:“那我换个说法,今天早晨你那句话怎么讲的来着?‘你岳父’是吧?讲得好嘢,以后继续保持。”
小初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明白他说的冰美式竟然就是她……反击的话几乎不用酝酿就到了嘴边:“冰美式甜是永远不可能甜的,如果你感觉她变甜了,说明你感统失调,我上回回去查了半天资料,突然意识到,你那个布草过敏,根本跟洗涤剂没关系,你就是大脑没办法处理触觉信息,会把很多普通接触视为威胁,说明你抗拒那个环境,什么亲和好相处,我看你就是装的。”
“……”余萧弋忽地抬起头,没好气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别污蔑人。”
小初笑:“你也别紧张,这在高智商人群里很常见,至少说明,你聪明。”
余萧弋坚持:“我没有。”
小初指了指他侧颈处一片泛红的皮肤,“你还不承认,你已经开始对这个城市感统失调了。”
司机都有意无意看了这对儿惊为天人的小情侣好半天了,这会儿实在有点听不下去了,这俩人能不能有点生活常识?
“两位,那什么感统失调,那不就是过敏了吗?”
两人没想到对方会跟自己搭话,都有点诧异,小初问:“什么过敏?”
“花粉呗,没看新闻呐,这几天有些公园的圆柏花粉浓得都冒黄烟了,这幸好昨晚上下了场雨,不然今天更严重。”司机又透过后视镜看了余萧弋一眼:“听小伙子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余萧弋说是。
“刚到北京?”
“昨晚才到。”
“那你多注意着点吧,要真是花粉过敏,很痛苦的,有的人眼睛都肿得睁不开了。”司机一阵惋惜,“你长得这么帅,最好还是别往那个方向发展了吧?”
余萧弋听得心惊胆战,虽然心里很感激他的提醒,但还是温和地说道:“应该不是,我从前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小初侧眸看了他一眼,突然担心起来,但碍于有外人在,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直至到了家门口下了车,她才轻轻扯开他的衣领将他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跟他确认道:“从前真没有?”
余萧弋浅笑着垂眸,一颗心因为她满心满眼的心疼填满了,“真没有,不然我会买花放在卧室里?”
小初将信将疑地抿了抿唇,他脖子上目前也就寸许大的一块地方有点红,其他也看不出什么,她也就没再继续往下问了。
回家的时间无可避免还是迟了。
两人进门的时候只有黄亦玫一个人出来迎接,方协文则始终正襟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张脸看着比昨晚乌云密布的天空还要沉。
小初嗓子紧发紧,突然也很想咳嗽。
余萧弋的目光不经意穿过门廊迅速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脸已经微微泛红,但他还是极力维持住了表情,彬彬有礼喊了声,“亦玫阿姨,打扰了。”
黄亦玫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地和煦温柔,她先是细细打量了他一眼,才微微偏过头去跟小初说:“Theo是不是比在延吉时候瘦了好多?”
小初抿了抿唇角:“就是的,一个多月吃不好睡不好的还要各种奔波、谈判,焦虑地等消息,不瘦就怪了。”
黄亦玫说:“仔受苦了。”
余萧弋摇头笑:“没那么夸张,是她自己关心则乱,发挥了不少想象力。”
这话一出口,他就已经意识到不妥了,脸比刚刚进门时更红了。
小初也瞪他:“好厚的脸皮,谁关心则乱了。”
黄亦玫只是笑,没接话。
小初问:“我奶奶呢?她最疼爱的小余同学来了怎么也不出来看看?”
黄亦玫嗔她一眼:“奶奶等太久,一直坐在沙发上打盹,我就让她先吃了点东西上楼午休去了。”
小初看了看手表,有些心虚:“这也才一点多嘛,又没有很晚。”
黄亦玫说:“那你得考虑考虑她的生物钟,她可是每天早晨四点多就起床的人。”
小初不说话了。
余萧弋窘迫至极,赶紧把手里的礼物递了过去:“亦玫阿姨,这是我给您和叔叔还奶奶姥姥姥爷带的礼物。”
小初适时朝她妈妈眨了眨眼:“给您买的丹麦之花,怎么样,这礼物送到您心里了吧?”
黄亦玫接过礼物,眼底都是讶然和惊喜,“是吗?我的天,仔你不要这么破费,阿姨会过意不去的,尤其又这么远专门带回来,太辛苦了。”然后才笑出来,压低声音凑近他们俩:“喜欢我当然喜欢了,实话跟你们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这么有艺术品味的礼物了,方总这个人,你让他送一家画廊可以,但里面的画该挂什么,可就不是他的专业范围了。”
小初和余萧弋都被她逗笑。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进了主客厅。
还隔着几步,余萧弋就开口问了好,“方叔叔,好久不见。”
方协文目光幽沉地看他一眼,未置可否。
小初有些看不过去,撒着娇提醒道:“爸,人家跟您说话呢,您好歹言语一声啊,不然他多尴尬啊。”
余萧弋没想到在这种氛围下她还敢替他说话,额角的汗瞬时就下来了,但他又不敢插言,只能在底下偷偷扯了扯她的手指,示意她噤声。
小初反手大大方方握住他,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眼神里都是天真:“你饿了吧,今天一定要好好尝尝你方叔叔的厨艺,他做饭特好吃,我听说呀,他和黄女士谈恋爱的时候就是靠这个赢得的美人心。”
余萧弋这下简直如芒在背了,汗水滑过侧颈那片红,一阵刺痛。
黄亦玫笑着缓解着气氛,“胡说,方总怎么可能需要靠厨艺,他明明更明显的是美貌和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