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萧弋垂着眼半晌没说话。
小初从背后抱着他,像是生怕他不管不顾真的把她一个人丢在这一样,手臂收得很紧,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很快就将他的衬衣弄湿了一大片。
余萧弋低叹了口气,到底于心不忍,问她:“为什么不许我走?我又没说我要向全世界去控诉你。”
小初吸了吸鼻子,“天气预报扬沙预警,外面的空气里都是雾霾和花粉。”
“放心,我还没那么容易死。”余萧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就算死也会滚回香港再死,不会留在这给你制造困扰。”
小初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阵心如刀割,“不许你说不好的话!再说,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余萧弋的声音仍然很淡,和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混在一起,有种不近人情的决绝,“抱歉,我想我没有那个超能力,可以每次都听出你话里的隐藏含义。”
小初的眼泪因他这句话停在了眼角。
余萧弋又问:“方太初,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接不住你的情绪,也没能力解决你的困境和痛苦?”
小初有些没太听懂,“余萧弋,你是不是引申太多了?”
他不答,自顾自继续说道:“我也是才意识到,我们之间从开始到现在比较天真和投入的那个,都是我。而你,方太初,你的爱从来都很理智也很有边界感,你非常清楚你的哪一部分是能向我让渡的,而哪一部分是我绝对不能碰触的。”
小初很怀疑他是睡不着觉故意在折磨她,忍了又忍才没有对着他腰狠狠掐下去,“所以我哪一部分目前你还没有碰触过?”
她连她最私密的部分都让渡给他任他予取予求了,他到底还在计较什么?
“……”余萧弋的身体很明显因她这句话僵了僵。
小初失了耐心,也不想继续抱着他了,然而她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成型还没付诸行动,手腕就被他未卜先知一样抓住了,听他语气好像比刚才更生气了,“方太初,你就算演戏也演长一点好不好,哪有人挽留人还没说三句话就放弃的?你到底有没有诚意啊!”
小初用他的衣服最后蹭了蹭下脸上残存的眼泪,情绪已经比最初平复了很多,叹口气还是哄道:“你不是想喝水吗?我现在就去给你接,我们不要吵了好不好?时间很晚了,这一天发生这么多事,你不累呀?”
医院的饮水机在病房外面,长长的走廊尽头,她长这么大都没有这么尽心尽力照顾过一个人,竟然还要被质疑不够爱,她的委屈又去跟谁说。
余萧弋感觉背后被眼泪浸湿的部分忽然一阵潮热的呼吸,很依恋,很温存。
他有些恍惚,但还是赌气说道:“你不是说这个时间给我倒时差刚好吗?”
“但我困了啊。”小初收回手,又绕到他前面把他推回到病床上,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世上可只有一个方太初,熬死就没有了。”
余萧弋冷哼,“放心,你这种坏人,肯定要活一千年的。”
小初俯身,视线直直撞进他眼底,语气很柔软,“好,我是坏人,我不该口不择言,你别生气了,可以吗?在这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她迁就他的样子难得的乖训,余萧弋愧疚得心脏发紧,隐约又有丝丝的甜从左心室蔓延出来跟随血液流向全身,被偏爱的滋味是如此让人沉迷上瘾,于是他掀眸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小初在床底下找到了她的鞋子,胡乱趿拉上就推门走出了病房。
午夜的医院走廊灯光惨白,窗户被风吹得一直在没规律地震动和异响,她心里害怕,走得很快,好在护士站值班的人还在忙碌,路过那里的时候,有个医护人员认出了她,热情喊了声:“方小姐。”并贴心给她指了指走廊尽头方向:“接水是吧?饮水机就在前面拐角那,那个按钮有点失灵,你一会儿可能要注意点,别被热水烫了。”
小初心下稍安,感激地勾了勾唇角,“谢谢,辛苦了。”
对方见她回应胆子也大了起来,又加了句:“方小姐你好漂亮,比今天那短视频里漂亮多了,短视频的自动修容把人的棱角和质感都磨没了,比不上真人的一半。”
小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只好又说了声:“谢谢。”
护士姐姐看她的眼神里都是明晃晃的喜欢和欣赏,一点凝视的意味都没有,让人莫名感觉很舒服和安全。
小初一边笑一边红了脸,回忆的子弹正中眉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和余萧弋初遇的那个画面,但她很确定,那个时候他看她的眼神,就和眼前别无二致。
很真诚,很干净,有些好奇又很小心,像是生怕自己的目光太用力,会碰碎什么珍贵的水晶。
他是真的钟意她,虽然这一点她从一开始就很确定。
但似乎直到此刻,她才品味出喜欢与喜欢之间的细微差别。
别人喜欢她,本质上只是一场自恋,或者优绩主义,她的美貌,智商,财富,家世……一切的一切说到底都是为对方服务的。
但余萧弋不一样,从认识到现在,无论是知道她的身份背景之前还是之后,他都没有以男性视角或者上位者的姿态凝视或者审判过她。
他是真的欣赏她,他是真的在用心爱她。
她好像有点明白他刚在病房里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太爱了,所以不计后果也想张开双臂接住她,接住她所有负面情绪,帮她解决她的困境和痛苦。
但他的感知却告诉他,她对他始终保持着边界感,不肯打开自己那层壳,也做不到像他那样毫无保留地爱他,他只能自己像剥洋葱一样,一边剥开她一边品尝她的层次感。
结果到最后才发现,洋葱没有心,只会让他流泪。
所以他痛苦。
小初很轻地叹了口气,他这样不累吗?从一开始他就该明白,她就不是那种需要他解决困境和痛苦的人啊。
更确切地说,受尽偏爱长大的人是很难自怜等待谁来救赎的,尤其她又是这么个理性大于感性且心理边界极强的个性。
她做不了灰姑娘,反而有点轻度骑士病。
但这又有什么错呢?
父母总有一天会老去,这个家以后都要靠她了,她哪有资格和时间顾影自怜啊。
赵承钰的事情她自会想办法解决,但前提是不能给亦方和黄亦玫的美术馆造成任何不利的影响,明明不挑破给大家都留有进退余地才是最优解,现在好,不止赵家,她恐怕就算赵承钰本人,也很难将这页轻易揭过去了。
那么自负的一个人,这样的明亏只会激起他的胜负欲吧?
烦死了。
“今天什么短视频?”小初本来都要转身了,反应过来又停在了原地。
“你没刷到?”护士姐姐一听来了兴致,“这是今天拍的没错吧?连衣服都跟你现在穿的一样。”
小初不明所以垂眸过去,下一秒瞳孔就像被烫了似的开启了震颤模式。
视频里的清华园春光烂漫,著名的情人坡旁有乐队在唱歌,而她和余萧弋刚好居于整幅画面的黄金分割线上,也不知道是谁的摄影技术那么好,审美那么有艺术水准,把他从背后抱着她的动作拍得的那么缠绵,再配上氛围感十足的音乐,连她这个当事人都觉得他们俩好像有点浪漫过了头了。
当时她没有回头还没注意到,这会儿透过镜头她才发现,她以为的两个人都在认真听歌,实际上只有她在看乐队方向,而他从始至终除了她就没有看别人。
他本就动人的琥珀色瞳仁,在高清相机的记录下,更显温柔深情,除此之外,大概也只有她感受得到,他炙热的眼神里,除了满满的爱意,最不可忽视的,就是那一丝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他当时在跟她说什么来着?
要陪她来北京生活是吧?
小初无声地咬了咬唇,说这句话之前他想好怎么应付占据了北京四季的圆柏榆树柳树杨树悬铃木还有蒿草和葎草了吗?
等回头过敏性哮喘让他连呼吸都困难的时候,他还能这么义无反顾吗?
人总不能为了爱情连命都不要了吧。
“方小姐,你和你男朋友好像电影男女主啊,好有宿命感。”护士姐姐满脸姨母笑,一副磕糖磕到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表情,“还有,他看你的眼神好深情啊,评论区说得没错,果然只有大富之家才盛产情种,他都快要爱死了,你感受到了吗?”
小初笑笑:“他眼睛就长那样,看谁都深情。”
“才不是!我特地去考古了一下他之前在互联网上的物料,没有你在身边的时候,他还是很高冷的好不好。也不能说是高冷,更准确一点来说,是他身上好像永远自带着一层温柔又疏离的屏障似的,让人很难靠近,也不太敢靠近。”护士姐姐眉飞色舞,“相信我,他对你绝对是不一样的。”
小初愣住。
温柔又疏离的屏障?
这是一种什么形容?她好像从来都没有从他身上感受过。
从认识开始,他的攻势就很强,对她的情感浓度就很高,她实在想象不出,他疏离的那一面是什么样。
“方小姐,你眼光真好,找男朋友就得找这种有钱帅气还专一边界感强的啊,话说回来他疏离一点挺好的。”护士姐姐促狭地眨了眨眼,“不然不定多少人要沦陷了,现在这种温柔贵公子的人设很稀缺的。”
小初尴尬得耳垂都红了,“我去接水了啊。”
“好。”护士姐姐弯了弯眼角,又小声说,“跟你们一起来的那位真差远了,你可不要糊涂。”
小初僵住。
这……就有点没边界感了吧!
还有,他们三个的关系这么明显吗,连一个局外人都将剧情线看得这么清楚?
对方似乎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借口说还有事忙回值班室去了。
小初叹口气,一转身就打开了某短视频平台的APP,结果跳出来的第一条就是她和余萧弋在清华园里漫步的视频,也不知这资料已经被转载了几手,发布者的ip甚至都不在北京,却随便配个文案就获得了11.2万的点赞。
她马上划走,不出所料第二条也是。
第三条,第五条,第六条……都是。
现在这信息茧房这么厉害了吗?
想开发一款潜水艇式社交软件的心情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这些人为了起号也真是什么都敢说,也不怕把她和余萧弋的爱情吹得天花乱坠,将来俩人没缘分走在一起场面会很难看吗?
再说现在的人都挺反感所谓豪门营销真爱的,他们这么做,跟把她和他都架在火上烤有什么区别?
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过好自己的生活而已,怎么就走到哪都逃不开被窥视和评头论足的命运?
都怪那个余韬韬,要不是他授意媒体把她曝光在大众视线里,会发生这些破事?
心情莫名开始烦躁,结果还没等她调整好,更令她烦躁的事就在下个转角戏剧般发生了。
她实在没想到,都这个时间了,她还能在走廊尽头碰见同样端着杯子出来接水的……赵承钰。
对方似乎对她的出现也很意外,两人面面相觑了几秒。
小初转身就走。
却被他叫住:“哎,方太初,你又对我没感觉,落荒而逃什么?”
“……”
谁落荒而逃了?
这大哥什么时候能少点自以为是!
小初本来不想搭理他的,但转念一想既然都碰上了,那就索性试探一下他们家打算怎么处理他和余萧弋的事好了,也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想一想对策。
于是她又停下了脚步,无可无不可地回了头。
赵承钰样子惨极了。
除了覆着厚厚纱布的眉骨,其他地方也挂了彩,嘴角尤其肿得吓人,余萧弋倒是没说错,这家伙看着确实要严重很多。
但……这有又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吗?
“方太初。”赵承钰看了看腕间的手表,“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小初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赵承钰将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脸上,“不关我事就不关我事,你这么凶干什么?”
小初说:“少废话,你先接,接完了赶紧从我面前消失。”
赵承钰顺从地将杯子放到饮水机的热水口下面,却没有打开热水的开关,而是双手插袋歪着头闲闲看了她一会儿,才说:“真无情。要不是你男朋友无缘无故发疯,我会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大半夜口渴了还要自己穿过这么长一条走廊自己来接水喝?你自己看看,这是人住的环境吗?窗户漏风不说,病床也快散架了,我这个身高躺在那个床上,脚都要悬在半空中。你没有半点歉意也就算了,还口出恶言,有没有良心啊。”
小初无语地看了看眼前穿着条纹病号服的他,实在忍无可忍,“无缘无故?赵承钰,你也就喝了六七两的白酒,装什么疯?你是忘了自己在挨揍之前都说了什么是吗?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赵承钰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神情越发散漫,眼底的痞坏明晃晃,“好啊,你帮我回忆回忆。”
“……”小初很怀疑他是故意的,恨恨地抿抿唇,没吭声。
“哦,我想起来了。”赵承钰见她不说话,才自顾自说道:“我说我喜欢你了是吧?”
他向前一步,仍没有任何愧疚和羞耻,继续大言不惭地说道:“我就是喜欢你,怎么了?我又没说我要追你,你男朋友对你们的感情是不是也太没信心了?喜欢你的人又不会只有我一个,他当这是你方太初的比武招亲大会呢,必须把每个对手都打个半死才能得到你。”
“……”小初嘴角一抽,“你少偷换概念。”
赵承钰挑眉,但下一秒就疼得咧起了嘴,这么一来又差点把嘴角的伤口扯开,他终于气急败坏,“你看看你男朋友干的好事!我就说他有暴力倾向吧!他怎么不直接打死我!”
他这个样子滑稽得不行,小初没功德地笑出了声,又赶紧忍住。
赵承钰冷哼,“果然没有良心。”
小初说:“你自找的。”
赵承钰淡淡看她一眼:“你别逼我,方太初,本来我是真没打算做什么的。”
小初心下一沉,左右看了看,才说:“你小声点,别人都睡了。”
赵承钰却浑不在意,“这边离病房远得很呢,你怕什么。”
小初不想跟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你为什么要自己出来接水?家里没有人陪你吗?”
“他们都忙。”赵承钰自嘲地看了眼窗外的方向,“我没有余大少爷的命,半夜想喝水,还有女朋友疼。”
小初心惊于他的洞察力和推理能力,“你怎么知道?”
“还真是?”赵承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方太初,你好歹也是亦方的大小姐,能不能不要这么自降身价?他一个大男人,又没残废,想喝水自己不会出来接?非要指使你,他以为他是谁啊?”
小初抿了抿唇,“我们之间的事,关你什么事?”
赵承钰说:“是不关我事,但我就是看不得我喜欢的人受这种委屈,反正你要是跟我,我肯定不会让你为我做这些,咱们北京男的,没那么多毛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格外的认真,连眼睑上一单一双的折痕都充满了故事感,小初一时怔住。
混蛋。
她心理暗骂。
还是个有文化的混蛋。
更可怕了。
“方太初,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他们余家在坊间什么风评你是真没关注过还是在自欺欺人假装不知道?祖上养姨太太,父辈玩女明星,玩了又不给名分,活活逼着人家母子分离,这是人干的事儿?到了他小叔这,又换成玩女网红,结果比前面玩女明星的还过分,前面顶多钱色交易,现在是直接要命。你觉得他生在这样的人家,底色还会是纯良的吗?就凭他今天能这么残暴地对我……”赵承钰指了指自己的眉骨,“你觉得他将来会怎么对你?”
小初不想被他的思路带偏对余萧弋的判断,反唇相讥道:“赵公子你又在这装什么纯良?你爷爷在玉泉山静养的别墅没有配备警卫员和生活秘书吗?既得利益者就少说话,OK?”
赵承钰愣了愣,神色逐渐玩味,“我爷爷享受的待遇是上面按规定给的,你要有意见,可以去举报。”
小初说:“我没意见。”
赵承钰又向前一步,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原以为我们之间只是陌生人的,想不到,你对我还挺关注。”
小初伸手挡住他,“少自恋。”
赵承钰抿了抿唇,神色逐渐认真,“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必须告诉你,我不是既得利益者,我哥和我姐也不是。我们家早从我爸这一辈开始,就远离权力漩涡各凭本事发展了。”
小初对此不置可否,她只关心她想关心的,“所以你们家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赵承钰语气很淡,“我们家想怎么处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怎么处理。”
小初心里涌起惊涛骇浪,“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看得出来,你很在乎他。”赵承钰毫不掩饰他语气里的嘲讽,“既然你在乎,那这事就算了,为了你,我受点伤不算什么,况且你也没说错,的确是我自找的。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酒量就是不太行,送完吴老师在外面就吐了个昏天暗地,回来神智都是恍惚的,我以为我……在做梦。”
他如此坦荡直白,小初倒有点无措。
“就,算了?”
“嗯,算了。”
“那……”小初指了指他的眉骨,“你这样还怎么上班啊,你看下,医药费和误工费什么的要多少钱,我转给你。”
赵承钰荒诞地看了她一眼,“不耽误上班,我又没残废。至于这个伤口,就当是你送我的一枚勋章好了。”
小初有些着急,“你可不敢跟别人乱说!项目组里那些人都认识你和我,到时候还怎么开展工作啊!”
“嗯,我听你的,不乱说。”赵承钰按住热水按钮,朝她笑笑,“况且,你当我不嫌丢人?我长这么大好容易喜欢一个女孩,结果就弄了个遍体鳞伤回来。我哥问我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好意思直说。”
小初不接他的话。
他的不好意思是不是用错了地方?
然后就听见他自言自语道,“什么情况?这饮水机是不是坏了?怎么不出水?”
她心下一跳,刚想开口提醒什么,但已经晚了。
就在他俯身检查出水口情况的时候,热水毫无预兆就流了出来,一点没浪费全浇在了他手上,烫得他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差点痛呼出声来。
“你怎么样!”小初到底有些于心不忍,“没事吧?”
“没事儿,你别担心。”赵承钰赶紧跑两步跑到一旁的洗手池打开了凉水对着手上被烫的皮肤冲了下去。
小初扶了扶额。
“我这什么情况啊,《倒霉熊》不是早停更了吗?不行,我明儿得空得去雍和宫烧烧香,去去晦气。”赵承钰一边冲水一边跟她开玩笑。
他不会觉得自己还挺幽默吧?
小初说:“是你自己没有生活常识好吧?哪有人是那么检查热水出口的?”
明明自己也是大少爷一枚,还好意思说别人?
“你少看不起人,哥们儿好歹也是凭自己能力高考680+的理科生,我会不懂这玩意?这不明显是医院的问题吗,这幸亏烫的是我,要是把你烫了,我准跟他们没完。”
小初的心弦因他的话蓦地一紧,完了完了,看来这家伙的胜负欲是彻底被余萧弋激发出来了,这要是以后他都这么死皮赖脸的每句话都暗戳戳带着表白,可要她怎么招架啊?
她是可以退出项目组,但她短时间内总不能离开北京吧?
“你不穿那身制服的时候,还真看不出来高考六百八。”小初把他的杯子放到一边去,替换成自己的粉红色运动水杯,先接了半杯温水自己喝掉,才帮余萧弋接。
赵承钰凑上前来把红了一片的手背皮肤给她看,语气莫名欠揍,“你看,又多一枚勋章。”
小初蹙眉往旁边躲了躲,讽刺道:“嗯,我也是枚勋章,对吧?赵承钰,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样才算真正喜欢一个人啊?”
赵承钰愣了愣:“哦。怎么样才算?不然你教教我?”
“你装什么?”小初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了,“你之前不还跟我说你和女朋友一块去过延吉吗?”
“我骗你的。”
他还敢承认!
“骗我干什么?”
“为了说服自己和你保持距离感。”赵承钰坦诚,“我是真没想做什么的,都是你男朋友逼我的,我看他就是故意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居心。”
他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没打算做什么,她看他从开始心思就不纯!不然当初那张合照他为什么要靠她那么近?
小初呼吸起伏,“那就请你继续保持这种距离感!喜欢一个人最重要是尊重她的需要和感受,而不是只想着你自己!”
“对不起,我做不到。”
赵承钰体贴帮她把饮水机开关关掉,说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气人,“你男朋友打我的时候尊重我感受了吗?我这个人从小就不挑食,唯有一样东西吃不下去,就是吃亏。”
小初差点把手心掐出血,才忍住没赏他一巴掌。
“你要把你看成一枚勋章也行,但我从小做事就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方太初,我现在就正式通知你,我要开始认真追你了。”
“你那叫什么追!”小初气急,“你那叫挖墙脚!叫第三者插足,在古代都要被乱石砸死的!你好歹也是个高考六百八十加的人,还有没有点道德底线啊!”
“没有。”赵承钰轻笑,努力忽略心底被她刺痛后滋生出来的更可怕的欲望。
她好美。
即使穿得这么素,即使在这么破烂的环境中,仍美得像一朵又纯洁又热烈的花,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你以为那个姓余的会为你在北京坚持多久?过敏性哮喘,就算不会死人,也足够他痛不欲生了。就算他肯,你就舍得他为你吃这份苦吗?”赵承钰收起笑容,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十足的冷意,“时间长了,他一定会因此生出怨怼来的,大家都是人,你敢赌人性?”
小初死死咬着唇,没说话。
“你们俩不合适。”赵承钰看了看表,“而我,有的是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你放心,我说这事算了就是算了,不会再找他麻烦。你早点睡,晚安。”
说完这句话,他就拿着水杯回病房去了,只留小初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半晌都没想好自己该拿他怎么办。
她长这么大还没有遇见过这么棘手的人,一颗心被他搅得浑浊不堪,她突然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这哪是算了,他分明是下定决心非把他们拆散不可吧!
回去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姐姐再次跟她打招呼,“方小姐,你男朋友不是出来找你了吗?你们怎么没一块回来?”
小初脑子里顿时轰的一声,“什么时候的事?”
对方看了看护士站的挂钟,“有一会了儿了,我告诉他你在哪之后就回值班室写材料去了。”
“好的,谢谢。”
小初感觉自己快被逼疯了,赶紧一路小跑着回了病房。
她推开门的时候余萧弋已经躺下了,而且是面朝里面躺的,看得出他已经在极力压制了,但还是有咳嗽声不停从他喉间溢出来。
小初不自觉想起赵承钰刚刚提到的那个词,痛不欲生。
他是不是已经开始怨她了?
“Theo余,你睡了吗?”她小心翼翼走上前去,推了推他的肩膀,“还喝水吗?”
余萧弋没说话。
仍在咳嗽。
背影很孤独。
一种手中沙握得越紧失去越快的感觉袭来,小初突然很慌。
然后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索性脱了鞋子贴着他侧身躺在了狭窄的病床边缘,额头抵在他肩膀的瞬间,她感受到了他身体瞬间的绷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