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聚仙岭。
段文鸢在稠密的阴影中缓步朝山顶走去,在这里待得久了,他开始能理解阿炎初见他时的好奇。
长久地被困在山岭之中,不知天地日月为何物,周身只有那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算起来也有十年了吧,假如那丫头还活着的话。
十年,他的十年在无尽困苦中度过,而她的十年又是怎样的呢?
枯枝被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半山腰上只有这一点动静了。那些整夜不眠不休的腐尸只会在山岭边缘游走,寻找他们渴望的活人之心,于是这里越发安静。
一只腐尸与他擦肩而过,身上零星挂着几块碎肉。它的时间不多了,就算遇到猎物,与尸群在一起,它没有任何胜算,只能去别的地方寻找一丝生机。
看来亦是空手而归了,段文鸢微微抬手,林间拂过一阵清风。那只已经走到远处的腐尸突然碎裂一地,归于尘土。
“不必谢。”段文鸢自言自语,脚下未停。
兴许是心给了那个丫头的缘故,现在的他,情绪上没有一丝波澜。遥想之前,他所期待的、渴望的、痛恨的、嫉妒的,所有一切都归于虚无。
成了仙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段文鸢自嘲,右手覆上空荡荡的胸腔。抬眸间,眼前出现一个破败的宗祠。
他在山岭边缘死去,却在这里醒来。也是隔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他才想到这竟然是一处宗祠。应该是那丫头将他带来这里,一开始他以为她只是为他找了一处安息之所,可现在不同了。
迈步进去,四方院落中是齐腰的荒草,尽管山顶寒凉,可此时已近夏季,可院中依然没有一丝生机。门窗破败,正堂停放的两口棺木却完好无损。
若是放在以前,他绝对看不出此地的异常,可现在他既无心脏,灵根也在生前被父亲废去,反而让这具身体成为一个极好的容器。
是谁在聚仙岭上布下这逆天法阵,目的又是为何,他同死前一样,毫不关心。可得益于此,他此刻站在这里,倒是应该感谢那布阵之人。
段文鸢笑笑步入正堂,来到其中一口棺木前,果然看到棺盖没有钉棺钉。
点心、打架、争吵、下毒、大火、出殡,一些碎片在脑海中翻腾,他的思绪单薄,承载不了太多情绪,于是手一抬,棺盖被炸得四分五裂,尘埃落定,棺木中的人面目清晰起来。
沉睡之人胸膛静止不动,却面色红润,精致的齐刘海下是宁静的面庞,肌肤泛起淡淡的珍珠光泽。
阵法玄妙,若非早就知道她的魂魄已在群山之外,他当真以为这里能活死人,肉白骨。
段文鸢手肘撑在棺木边缘,仔细打量沉睡之人,她的样貌渐渐与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的丫头重合。
“原来你在这里呀,当年可真是让程泽好找。”
从衣袖中掏出那枚刻有她名字的玉牌,轻轻归还到她手中,莞尔一笑。
“好久不见,阿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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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双晶亮的眸子中,糖人如琥珀色琉璃,被摔得粉碎。
“吴鸣,在本公子生气之前,将人放了!”景飞看着远处的二人沉声道。
“哈哈哈,现在知道着急了?”吴鸣将匕首换到右手,在阿炎耳边狞笑,“小丫头,看到他这么在意你,心里高兴么?是不是很得意?”
阿炎恍若未闻,眼眸中只有摔碎了的糖人。
吴鸣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继续癫狂,“哈哈哈哈,你以为他是真心对你好?非你不可?别天真了。他是不是许过你锦衣华服,许过你玉盘珍馐?呵呵,等你习惯了这些,你猜他会怎样?”
“吴鸣!”景飞咬牙。
吴鸣:“他会弃你而去,如弃敝履。到时候你生不如死,而他就喜欢看你生不如死的样子,哈哈哈……”
阿炎仍然没有反应,可景飞却第一次有了想杀人的冲动,转头瞟一眼庄羽。
这一眼被吴鸣捕捉到,匕首距离阿炎又近上一寸,“唉?别动,千万别动。最近没怎么喝酒,手不知怎的,抖得厉害。”
“你想怎样?要钱么,多少,尽管说!”
“呵,你果然还跟之前一样,以为有钱就能将人踩在脚下随意戏弄?”
他这么一说,景飞反而冷笑起来,“别说的自己好像多清高一样,若我没钱,你会巴巴地贴上来么?说是与本公子交朋友,不就是图一个酒足饭饱么。本公子将你从烂泥潭里拉出来吃两天饱饭,现在倒怪起本公子的不是了?怎么,本公子还得日日供着你么?凭什么?”
双方彻底撕破脸,吴鸣手抖个不停,脸上却异常兴奋,连声音都抖了起来,对阿炎道:“你听到了么,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而后抬头看向景飞,“那么她呢,她又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