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在一丝薄云之后若隐若现,夏日的雨前总是异常憋闷。景飞坐在凉亭下,三步之外,有些分不清是庄羽靠着廊柱,还是廊柱倚着庄羽。
抬手再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满口都是馥郁清香。
“庄羽,你觉不觉得这里少了些什么。”酒杯捏在指尖把玩,眼神若有若无地在庭院中扫视。
庄羽双手抱在胸前,仰头看向云层之上的那轮渐盈之月,不禁叹口气,“公子觉得少了什么,属下明日就去置办。”
“少了……”一阵眩晕,景飞以手抚额,酒杯从指尖滑落,在石桌上转了几圈,最终还是从桌上滚落,“阿炎是不是还在怪我?”
汉白软瓷触手温润,落地同样清脆悦耳,庄羽被动静吸引,终于转过头来,“属下不知。”
景飞瞥他一眼,庄羽只好继续道:“若换做是属下,在发生这样的事情后,属下也是不敢见公子的。”
“本公子很可怕么?”
见人已醉得差不多了,庄羽终于在他对面坐下来,伸手夺过酒壶,仰头灌上一口,可怕二字最终没有说出来。
“属下若是阿炎姑娘,必然会想,同样是公子的朋友,今日死的是吴鸣,说不准哪天死的就是自己。”
景飞嗤笑一声,“吴鸣那是自己找死,若非他拐走阿炎,本公子能有闲心跟他纠缠?他怎么配跟阿炎相提并论,你内心能不能阳光一点?”感觉头有些疼,索性直接趴到桌上,“阿炎才不会这样想。”
庄羽点头,“也对,但凡有点脑子的丫头都不会跟一个陌生男子形影不离。”顿了顿,“可公子不觉得那日的话重了些么?”
“唉,”醉意汹涌而来,那日的话,他有些记不清了,唯有阿炎那一双晶亮的双眼满盈泪水,却强忍着不哭出来的傻样子不断在脑海中浮现,“你找人跟着,莫要让人欺负了去。”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扫过空荡荡的庭院。
-------------------------------------
阿炎垂着脑袋,独自一人在狂欢过后的街道上游荡。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本公子,若非是你轻易被他制住,他本不必死。阿炎,你并不无辜。”那日,景飞这样说。
将脚下的石子踢开,踢踢踏踏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偶尔回头看看身后,长街尽头除了被夜风偶尔吹落的叶片外再无其他,就连街道两旁透出的烛光也凝固一般。
阿炎撇撇嘴,复又垂下脑袋继续往前走。
她不喜欢一个人呆着,若在往常,此时她应该是与景飞在一起看月亮,或是在明亮的屋子里听烛火噼啪。而非像现在这般,孤零零地站在冷冷清清的街道,这让她想起在聚仙岭的那些日子。
想到聚仙岭,也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样了。
抬手摸摸胸口,掌心之下沉缓的心跳仍在继续,阿炎长舒一口气。
人是脆弱的,在聚仙岭的时候她就知道。一颗心被裹在那样小小的腔子里,而后躯干四肢才可以活动如常,但凡稍微刺破一个洞都不行。
可吴鸣死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除了心脏,人竟然还有如此多的弱点,能活着真的很不容易。想到这里,她复又抬起双手贴在自己太阳穴两侧,同时抬眼环顾四周。
那日的一箭,景飞和庄羽都不意外,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还有其他人在周围?可自己为何没有察觉?
若是在聚仙岭,哪怕跨越大半个山头,她都能察觉有人进入,为何下山之后就不行了?还有她的力气也早在下山的时候就消失了。她得到了很多,似乎也失去了很多,可是,比起在山上孤零零的日子,她愿意承受这些失去。
只是,若无法察觉周围是否有人,那岂不是很危险?
她边走边想,视线上抬从每个屋顶扫过,余光忽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还未来得及细看,身后被猛地一撞险些摔倒,眼前有什么东西洒落一地。
“啊,对不住对不住,”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刚没留心,冲撞了姑娘。”
阿炎被这一撞分了神,等回头再看时,那人已经没了踪影。无奈之下,这才收回视线看向眼前的男子。
也不知是对方过于清瘦,还是衣服太过宽大,阿炎总觉得这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个布口袋,身上满是补丁,针脚却十分细腻平整,就连补丁的排列也都十分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