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不知道么,”廉穹咽了咽口水,一一介绍,“这是东市的羊肉饼,这是牛杂汤,这是……”一边介绍,一边偷偷看着对方,发现对方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声音也就越来越小,想了想终于退到一旁不在吭声。
庄羽也看着一桌子的碗碟犯愁,显然,这些都是廉穹自以为是准备的,那刘叩又去了哪里?眼看景飞面色越来越阴沉,他有些后悔让刘叩掺和进来。
“这个好吃吗?”阿炎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随即朝那一摞羊肉饼伸出手,“阿炎想尝尝。”
“乖,”如此一来,景飞也不太好发脾气,忙将她的小手拉回,从袖中掏出手帕帮她擦拭,另一边朝庄羽递眼色。
庄羽岂会不知自家公子的用意,立即拿起一张肉饼送到口中,回首找个木凳坐到桌旁,又给自己盛了碗汤。
庄羽吃得极快,眼见他一张肉饼一碗肉汤都已下肚,且安然无恙,景飞这才放开阿炎的小手,叮嘱道:“只能吃庄羽试过的哈。”
阿炎点头,迫不及待。
廉穹见庄羽能同桌进食,还以为眼前这位公子多少是体恤下属的,对于他是否肯救叔父一事尚存期待。可听他这么说,原来是让庄羽试毒,又不禁有些绝望,只能苦着脸站在一旁。
食物的香气十分勾人,可景飞宿醉未醒,桌上又都是荤腥,只觉得一阵一阵反胃。可阿炎似乎十分喜欢,两只手抱着比脸还大的一张饼,瞧来瞧去,有些不知如何下口。
还好还好,虽然饿了,可仪态未失。景飞将她手中的饼拿过来,帮她掰成小块放到碗中,如此阿炎边瞧边吃,偶尔递一块给景飞。难得关系融洽,纵是腹中一阵阵翻腾,景飞依旧张口接过,慢慢咀嚼。
眼见这位公子面色和缓许多,廉穹终于忍不住问道:“不知叔父的事……”
庄羽看向景飞,景飞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阿炎,随口道:“你看着处理。”
“你说说吧。”庄羽叹口气。
廉穹又从院中搬来一把凳子坐下,稍微想了一下才缓缓道:“其实也不知是从何说起,好像是在十多年前的那次彩愿节。”顿了顿,想到他们大概非本地人,又解释道:“彩愿节原本是在五月十五的,可十多年前的那一次因为闹出了人命,这里的人觉得有些晦气,所以才改成了五月初九。”
“节日还能随便改的?”
廉穹点头,“也不知为何,可就是从那之后,彩愿节好像就变成了五月初九。”
“我双亲离去得早,是叔父一直将我养在身边。那一年叔父带我出去街上看热闹,中途我们在一家面摊前吃面,谁知刚吃了一半,坐在我们前面的那桌就打了起来。具体什么原因也不知道,甚至没有听到争吵,一个少年直接杀死了与他同坐一起的,比他高出很多的大人。”
“我当时害怕极了,立刻就躲到叔父身边,可叔父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似的,依旧不停地吃面。而那个少年杀了人之后也不跑,依旧坐在我们前面。”
“原本聚拢在一起的人忽然一哄而散,叔父却在吃完面之后不慌不忙地带我回家。当时整条街上怕是只有我们三个人了,我整个身子抖得不成样子,可就是鬼使神差地,我偷偷瞟了一眼那个少年,碰巧那少年也看到了我。”
“那是一双灰色狭长的眸子,听说生有那样眸子的人,天生不详。”
“那天晚上回来后,叔父早早就睡下了,我本以为叔父累了,结果接连几天叔父睡得都很早,而且脾气也越来越古怪。”
庄羽抬头看他一眼,“具体怎么个古怪法?”
“那时候的叔父为人特别开朗,邻里之间遇到困难,叔父都是第一个赶过去帮忙。可自那之后,叔父就好像变得十分冷漠,记得有一次,巷口那户人家娶亲,特意来邀请叔父喝酒都被拒之门外。”
“自那之后,叔父更是极少出门,白天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到了晚上又在院内看着月亮。”
这时阿炎已经吃饱,景飞帮她擦手,头也不抬随口道:“听起来像是受了什么打击。”
廉穹点头,“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于是偷偷去找大夫,可大夫来时总被叔父拒之门外,久而久之,便没有人再愿意理睬我们了。”
“之后呢?”
“叔父忽然变成这个样子,我也只能去找些零工来做,勉强维持生计。原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谁知两个月之后的一个晚上,我陪着叔父在院中看月亮,那个杀人的少年再一次出现在了对面的屋顶上。”
廉穹抬头看向对面的房顶,眉头皱起,似乎再一次回到了那个夜晚。
庄羽便缓缓道:“他是回来杀你们的,对吧。”
话音刚落,廉穹猛地抬头看向他,就连阿炎一双晶亮的眸子也不住地在庄羽和廉穹之间转换。
“他是来杀叔父的,”廉穹朝依旧躺在院中的人看了一眼,“那晚,那个少年一跃而下,未说一字,只将手中的剑直接抵在了叔父的心口,而叔父依旧一动也没有动。”
“明明与我差不多的年岁,可那少年身上的气势让我瞬间被压垮,我只能跪在他脚边求他放过叔父。之前我以为是叔父的仇家,可那少年却说,‘你父亲很快就不是你父亲了,而你也很快就要死了。’”
景飞终于转过脸,眉毛一扬,“这么嚣张?”
“听他这样说,我便知道他是不认得叔父的,可既如此又为何偏偏要对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动手。然后他以剑锋引我去看叔父的眼睛,我也是那个时候才发现,不知为何,叔父好像真的变成了另外一个……”
“一个……其他的,说不上来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