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飞还是为阿炎请来了医师,出乎意料的是,此次诊断一改往常命不久矣的说辞,只说脉沉体虚,需静养。景飞并不觉得这乌华城内的医师能高明到哪里去,依旧礼貌道了谢,封了厚厚的诊金,礼节周到地将人送走。
全程未让庄羽插手以及插嘴。
阿炎直到后半夜才转醒,醒来后就一直缩在床榻的一角默默掉眼泪,景飞看得有些心疼。
此前他一直觉得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心疼是件特别不值得的事情,可阿炎怎会是不相干的人。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有他的影子。
景飞站在榻前看了一会儿,而后脱鞋上床盘腿坐到阿炎面前,双手交叉手背拖着下巴,见她一双水眸兔子似的,鼻尖还一抽一抽地耸动,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本公子记得,你之前都是扯着嗓子仰面朝天大声哭的,怎么如今变得如此骄矜了?”
“嗯?”阿炎瓮声瓮气,自己都要难过死了,不懂他在笑什么,也不太想理他。
“就这样,”景飞学着当初的样子仰头咧着嘴佯装哭泣,阿炎恼羞成怒一脚佯踹过去,却被顺势扣住脚踝。景飞依旧没心没肺,“哈哈哈哈,是不是很丑,哈哈哈……”
“你!”
这人怎么这样,自己可是几乎舍了命地在救他,却遭到这般无情的嘲笑。阿炎顿时觉得心中一阵委屈,眼泪吧嗒吧嗒掉得更凶了。
景飞好不容易才止了笑,挪挪屁股,在阿炎一记记红眼之下硬是与她并肩坐在一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少女耳后下方。
不知何时,鲜红色的血线游走在白皙的脖颈上,开出一朵妖艳的花。
“阿炎,本公子是不是还没对你说过家里的事情。”
“家?”少女抹了把泪,转过脸来一脸疑惑。
“嗯,家。”
阿炎似懂非懂,不就是宁水镇?她都已经去过了。
景飞取个枕头抱在胸前,又如往常一样将脑袋靠到少女肩上,十分惬意,“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我没见过爹娘,是兄长将我拉扯大。”
“莫景玉?”
“是二哥。”景飞无奈,叫声哥那么难的吗?
“听陈伯说,大哥和二哥吃了很多苦,为了保全我。可,如你所见,我离不开庄羽。”景飞看着对面桌上跳动的烛火,三言两语带过近十年来所有的挣扎,只为告诉身旁这个女子,天下奇怪之人众多,不必害怕。
来到尘世间那么久,阿炎也不止一次撞到过景飞“服药”的情景,自然知晓离不开的意思,更何况他体内还有丝丝缕缕不属于他的气息。
阿炎都懂。
“你早上对本公子做的事,本公子在十年前也对二哥做过,宁水镇你也去过了,你觉得二哥讨厌我吗?”
阿炎大眼睛闪了闪,又歪着脑袋细想一番,最后摇头。
“所以啊,真正爱你之人不会介怀你的身份,听懂了吗?”
听懂了吗?景飞也细细咀嚼话中的意思,觉得颇有些矫情。这些年来,他走过多少地方,又见过多少人、多少家族因为一点利益纠缠与最亲近的人反目。若是有人拿这样的话来安慰他,他定然要将对方一脚踹翻在地。
此时他无比庆幸阿炎见的人不多,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记得或者知晓的事情不多,不然还真不一定能被这样的话哄住。
阿炎只需要每天高高兴兴、开开心心地活着,不需要理解太多,不需要看见太多。只需要知道他莫小公子不介意,不用为此伤心难过就可以了。
所以她能听懂吗?能听懂他如此隐晦地表达爱意吗?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二人各自想着心事,半晌后,阿炎终于长舒一口气。
“阿炎懂了。”
这就懂了?景飞直起身子,转过头,变色不自觉绷起来,心若擂鼓。
阿炎亦转过头,一双眸子在烛火的映衬下闪闪发亮,“所以,无论阿炎是谁,景飞都喜欢阿炎,对吗?”
景飞眉眼含笑微微点头,很好,很好。
“那阿炎要是做错了事情呢?”
“你一小丫头能有什么错,若真有错处那也是旁人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