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元以昼凝视元夜。
那具西王母的形体散发奇异光芒,轮廓非人非兽。
“为何选择这样的形态?”元以昼问,“你本就长这样?”
“自我在这有意识时,便是如此,”元夜道,“也许是我的力量与西王母同源。天地间造了千百个男神仙佛,凭什么西王母不能被看见?这片土地——本就该有她的位置。”
她说话时,身后的虚空似乎在缓缓呼吸,仿佛大地也在聆听那些被抹去的神名。
“你从哪儿来?为什么杀不了我?”元以昼问。
现在,元夜看她接收了自己的力量,以为她们处在同一条战线,是要杀尽所有昏虜和男人的,她的态度明显软和几分。
此刻发问,正是时机。
谁知道,元夜只是摇头:“不知。”
沉默。风声在逐渐碎裂的幻境中呼啸。
元以昼也不再纠结,不论元夜是怎么来的、本质又是什么——她现在只是对自己身上的这一股毁灭和吞噬的力量感兴趣。
她垂眼,手指拂过空气,指尖带起燃烧破空的声音。
它和母本给予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它是她用一切痛苦换来的主权。
她心念电转间理清了来龙去脉:从苏子墨的碑林到何诀的幻境,再到睚眦练兵场,白雾引来的山神,最终在极致苦痛中唤醒元夜。
正如她所说,现在,该清算了。
幻境层层碎裂,她径直步入睚眦的领地。
巨龙趴伏,鳞片铁铸般闪烁冷光。
这头龙子正在打盹,见元以昼过来,慵懒地掀开眼皮,问:“决定好了?要替我杀苏衡了?”
元以昼没有回答,只静静看它。
“果然是苏家的走狗!”睚眦勃然大怒,猛地起身,啸声撕裂空间。
腥风、血雨、怨气翻卷成海,裹挟万千利刃奔涌而来。
“定。”
她只低声,言灵即成法则。
一字坠落,天地俱寂。
所有兵刃在她周身三尺凝固,万千凶器如陷琥珀,再难寸进。
连风都被禁锢在空气里。
睚眦震惊得忘了进攻。
不久前连一柄重刀都拿不起的人,怎会突然拥有如此力量?
“噪声太多了,”元以昼轻声,“安静。”
她抬手,五指缓缓握拢。
那些被她定住的兵刃反向回旋,倒灌进睚眦的鳞甲间,化作血光一点点被吸入它的身体。
睚眦吼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它庞大的身躯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力量被抽空。
“我不想杀你,”元以昼于半空俯视瘫倒的它,声音淡到一种温柔的境地,“把文物交出来。”
她眼中的金光在黑暗中闪烁,如一轮被雾吞没却依然刺眼的太阳。
睚眦:“......”
威压如山海倾覆。
绝对的力量差距。
睚眦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龙身上的鳞甲一寸寸在她的话语中碎裂。
终于,它发出低低嘶吼,将一枚龙纹玉璧吐了出来。
【睚眦文物已收集。】
【剧情发生偏移,母本探索度75%。】
玉璧坠地,练兵场消解,震得山石皆鸣。
元以昼伸手,睚眦也化为一道金红的光钻入玉璧,跳跃至她手中。
她转身离开。
身后白雾与黑气交织的龙山山峰,缓缓崩塌。
巨龙的悲鸣散入风中。
山神?反正也是幻境中的,不重要了。
元以昼走过落霞村的废墟,里面依旧是元晔变幻出的劣质游戏界面。
只不过她还没通关。
于是,那片教师守则和落霞村村规依旧悬挂在半空中。
元晔构筑的虚幻界面在废墟上明灭不定,垂死的信号。
那就烧掉学堂和村落。
既然她原本心所系挂的女孩们早已消散,那这些禁锢灵魂的牢笼也该随之而去。
凡沾染怨气与罪孽之地,她皆一语成焚。
“燃。”她说。
祠堂燃起。
“灭。”她说。
村庄化灰。
“止。”她说。
箴言沉默。
无数虚伪规训灰飞烟灭,纸糊般的村舍坍塌,露出地下埋着的贞节牌坊和经书。
梁柱牌匾爆出烈焰,砸在黑气升腾的土地。
传承父系的牌位噼啪作响,在火中蜷曲成灰。
只招纳男学生的学堂在火海中轰然倒塌。
火光冲天而起,映亮她鎏金的瞳孔:“校舍已焚,经书已烬,还演什么传道授业的戏码?”
所有悬空的教条骤然失色,化作数据流消散在风里。
■场景完成度:50%
■规则破除率:97%
■综合评级:δ(Delta)
元以昼的视线骤然定住。
不同于元晔所造的游戏界面,这些文字是母本的字体。
她瞳孔微缩。
但是母本从未以这种方式传递过信息。
元以昼微微挑眉,这是什么?
她想仔细研究时,它们已如朝露,在眼前消失。
她站定,心中好像空落落的,但有什么东西抚摸过了她的脸颊,留下一句话,便如天边云霞消失。
“谢谢你,老师。”
元夜在她识海长笑:“早该如此!毁灭一切,不必再重建。这些不公的东西,就是要付之一炬,何须温存!”
“你还对什么心存不满吗?”她说,“做些什么去改变吧。”
“你要明白,借口,没有意义。
“借口对于编造出它们的人而言,总是显得完美无缺。
“但它们是虚假的、它们是被构造出来的——它们是谎言。
“要怎么销毁它们呢?用行动——”
元以昼耳朵微动,好像听到了那些借口:
“如果我现下偏偏是弱小的呢?”
“不是所有人都有力量,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神。”
“家里逼我结昏,我没办法。”
“我是异性恋我有什么办法?我是一个绝望的直女!愿世界接受异性恋。”
西王母说:“杀。杀尽一切。”
情海沉浮,无非自困。无昏无男,此生自在。
天幕震动,父本苏醒,发现不对劲了:
【你……怎么还活着?】
【目标个体:元以昼。痛苦吸收率:120%……错误……计算失效……】
【你吞掉了,那些痛苦、那些惩罚。】
【不可能……那是什么东西——在你意识里的……】
父本突然道:【你在自寻死路。她身上的能量,与我是同源的。接纳她,你也会被她吞噬。】
元以昼:“我知道,都是毁灭。”
父本发出刺耳的电流杂音。
它现在唯一能做的是闪烁倒计时:
【文物收集剩余时间:68小时15分42秒】
“但是很奇怪吗?”元以昼抚摸上自己的眼睛,随即移向嘴唇,“毁灭与创造,本就是一体两面。孕育痛苦的……”
她抬眼,金色眼眸闪烁:“将终结痛苦。”
霞光如瀑,流淌在这片曾经浸透苦难的土地。
当最后一缕余晖掠过山脊,两道虚影并肩立于山岗,眺望脚下那片熟悉的村落。
时值深秋,风过无痕,只有几片枯叶在渐沉的暮色中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落定。
远处的落霞村被荡平。一切,沉静在前所未有的安宁里。
“从前觉得这里是吃人的魔窟,”杜爱娟轻声,“如今,才有心思看一看这落霞。”
何诀的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颓废屋瓦:“在这里太久,久到忘了天地原本的模样。”
她们知道,自己永远会记得这片土地,且永远不会为之献上感激。
但,她们依然衷心祈愿——愿每一个从龙州群山间走出去的女孩,都能像天上的云霞一般自由,挣脱山峦,去往远方,抵达比天际更辽阔的天地。
愿她们在崭新的岁月里,健康地、痛快地、肆意地、热烈地,活着。
当风穿过空谷,当云流过山脊,那些曾困住她们的大山、村落,都会成为轻舟已过万重山。
她们,将成为风本身。
毕竟,从云端看,村庄只是地球表面一个即将愈合的微小疤痕。
......
“西土昆仑墟!皆定。”
苏沐乐原本还在做梦。梦见自己被尊称为“守护者”“领袖”“圣雄”。
可那梦境一层层碎裂,只剩一具遍体鳞伤的躯壳。
侽的疯狂笑容僵硬在脸上,肌肉扭曲成怪异的弧度。
此刻的侽,哪还有半分演《逃出东瀛博物馆》的潇洒模样?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侽嘶哑地说,“颠倒阴阳,难道就能带来繁荣?你们不还是燃起了战火?若没有你们,龙州男儿本可守护这方水土!你们被保护,不好吗?安心地担任后勤、退居幕后,有何不可?”
商汝友微微俯身,气息如寒潭静水:“颠倒?这不过是世界本来的面貌。”
“哈......我从小在这长大,我能不清楚世界本该是什么样子?”苏沐乐咳血冷笑,“女人的嘴巴,比刀还利……”
笑声未散,侽的眼神空了,仿佛有某种根基在脑中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