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叶愣住了。
在长野县高中,从来没人主动借她东西。那些同学总说"孤儿院的跳级生"会把课本卖掉换钱。
"为什么?"她没接。
诸伏挠挠头:"因为你盯着黑板的样子,很像饿狼盯着猎物。"
这句话莫名让她鼻酸。克丽丝也说过类似的话,在教她拆解猎枪的那个雪夜。
女人捏着她的下巴说:"这小家伙眼里有火,烧起来能把整座山都点着。"
贝尔摩德不仅教了她刑法,还教了她刑侦。
第一堂刑事侦查课,教官正在讲解足迹分析。灰叶突然举手:"雪地上的脚印会随时间下沉,每小时约0.3厘米。"
全场寂静。教官推了推眼镜:"课本上没写这个。"
"实践得出的。"灰叶低头玩笔。
她没说是克丽丝带她追踪鹿群时教的,女人把热可可倒进雪地,看着褐色液体慢慢渗入,说"血迹也是这样变深的"。
下课铃响后,松田阵平堵住她:"喂,豆芽菜,你怎么懂这些?"
"山里长大的。"灰叶把笔记本塞进背包。那上面还粘着松脂,最后一次和贝尔摩德去镇上的路上,女人顺手帮她粘好了脱线的书脊。
周末的格斗训练,灰叶被分到和伊达航对打。
这个两米高的壮汉像座铁塔,围观者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认输吧小不点。"有人起哄。
灰叶摆出起手式,左脚前踏,右手虚握。
这是贝尔摩德独创的姿势,为了弥补她力量不足。
当伊达的拳头袭来时,她矮身滑步,借力使力将对方摔了出去。
全场哗然。
灰叶喘着气看向自己的手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贝尔摩德指导她时的温度。
去年春天,女人就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腕说:"发力要像射箭,不是靠蛮力,是靠时机。"
"这招有意思。"伊达航爬起来拍拍灰叶的肩,"谁教你的?"
灰叶张了张嘴。她该怎么说?说是一个被她捡到的神秘女人在长野县的山林里,一边给她包扎膝盖一边教的?
最后她只是摇摇头:"书上看的。"
夜幕降临时正好是这一周唯一的娱乐时间。
警校的娱乐室里,老式电视机闪烁着刺眼的蓝光。
灰叶良木蜷缩在沙发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枪套上的划痕。
其他学员正吵吵嚷嚷地换台,松田阵平举着遥控器大喊:“看拳击赛!上周那个左勾拳——”
画面突然切换。
一道璀璨的光刺进灰叶的瞳孔。
克里丝·温亚德的脸占满整个屏幕。
女人金色的卷发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红唇弯成她熟悉的弧度,正用那双灰叶见过无数次的手轻抚香水瓶。
广告语从音响里炸开:“‘午夜魅影’——献给所有藏起獠牙的猎手。”
灰叶的指甲陷进掌心。
“这明星长得真像外国人。”伊达航嚼着薯片点评。
“她本来就是外国人啊,”萩原研二翻着杂志,“好莱坞传奇女演员,去年刚拿了奥斯卡提名。”
灰叶的喉咙发紧。
“喂,豆芽菜,你脸色脸色不太对。”松田阵平突然凑近,“身体不舒服吗?”
灰叶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诸伏景光递来的热可可。
褐色的液体在瓷砖上蔓延,像极了贝尔摩德当年倒在雪地里的那杯。
“抱歉。”她低头去擦,却听见降谷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认识她。”
这不是疑问句。
电视里克里丝正对着镜头飞吻,灰叶却看见她沾着机油的手指。
那天女人教她拆枪时,小拇指的指甲油缺了一角,和现在广告里完美无瑕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认识。”灰叶把抹布攥出水来,“只是觉得……香水很刺鼻。”
广告结束时,克里丝用德语说了句“Auf Wiedersehen”。
灰叶的脊柱窜过一道电流,这是克丽丝每次出门前必说的话。
窗外响起集合哨,人群散去,降谷零挡在她面前。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递来一张纸巾。灰叶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警服。
娱乐室归于寂静,电视机跳转到新闻频道。
灰叶摸向颈后的樱花烙印,克里丝的笑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下次教你用口红画弹道轨迹图,小狼崽。”
原来那个女人真的叫克里丝。
深夜,灰叶独自爬上训练场的屋顶。东京的星空被霓虹灯污染得模糊不清,远不如长野县的清澈。
去年这个时候,克里丝会指着猎户座说:"那颗蓝色的叫参宿七,温度比你煮的粥还烫。"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降谷零,手里拿着她的□□。
"教官让我还给你。"他在她身边坐下,"枪保养得很好。"
灰叶接过枪,指腹摩挲着枪管上的刻痕。"你认识枪的原主人?"降谷零突然问。
灰叶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电视里克里丝·温亚德走红毯的画面,钻石耳环在聚光灯下刺得人眼睛发痛。
"不认识。"她把枪塞回枪套,"捡的。"
远处传来松田阵平的喊声,说宿舍要锁门了。灰叶站起来时,降谷零说:"明天有暴雨。"
回宿舍的路上,灰叶摸到口袋里硬硬的东西,是诸伏景光偷偷塞给她的牛奶糖。
包装纸上印着卡通奶牛,幼稚得可笑。
淋浴间的水汽氤氲中,灰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肋骨根根分明,腰侧有道十厘米长的疤,佐藤家地下室的门把手留下的。
她转身,后肩胛骨上露出个淡粉色的樱花印记,那是贝尔摩德用热可可杯底烫的。
"标记。"女人当时笑着说,却没说是标记什么。
熄灯哨响起时,灰叶从枕头下摸出□□。
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和长野县最后一个雪夜的温度一模一样。
窗外开始下雨。
灰叶把枪贴在心口,听着雨声渐渐与记忆中的雪声重叠。
在某个半梦半醒的瞬间,她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清冽的冷香,混合着硝烟与松脂的气息,就像那个女人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