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斩立决!可笑呀!十一年风云变幻,十一年春去秋来,十一年沧海桑田,朕为了你们几个做儿女的渴心渴血夙夜兴寐,一心牵挂茶饭之余犹每每问询关切,唯恐辜负了你们母后临终重托,也令我这个做父亲的轻忽了你们。
这些年朕以为朕做得虽不够好,却也算不曾辱没了为人君之义,也不曾懈怠了为人父之责。
朕……!
虽不曾做得处处妥帖面面俱到,但……又何曾真得冷落贬斥过你们!
尤其是对你这个做长子的,尤其是对你羽沉太子徐折玉!
朕以为朕……已足可算是集万千恩宠于你一人一身,已足够体恤怜悯,关怀重视,已足够情深,义重!
可,未想而今……
却只换来吾儿一句……
斩,立决!!”
寝殿内,月光偏偏斜过漏在空寂森冷的大殿内,映照在殿内玄金幽暗的莽纹地毯上、御座前谨严有序摆放着几摞奏折、几本诗词文集律典和酒樽茶盏的几案上,和御座上穿着便服,面容和蔼,收敛着威严尊贵,却仍显得桀骜孤独的,那一张似看透了这世间风霜雨雪世态人情,就连每一丝微笑都必然会凹陷得更深的皱纹沟壑里,都仿佛笼罩一股风雨不透不见阳光的诡谲苍冷气息!
此刻。
寝殿阶前。
徐折玉跪拜在地,躬身虔诚,却也不禁深受感动,声泪俱下。
“父皇,儿臣错了!儿臣愧对父皇,儿臣实在不该如此冲动莽撞,陷父皇于情义窠臼,让父皇处境为难。儿臣愿收回方才那一句荒唐大谬之言,任父皇责罚!请父皇务必息怒,保重龙体!一切差错皆在儿臣,是儿臣未能体恤父皇处境。儿臣不敢奢求父皇宽仁原谅,但求父皇日日欢颜万岁金安!”
幽微夜色里,忽闻一声轻叹微笑。
“唉!起来吧!你要再这么跪下去,朕恐怕又要命人给你请御医去了!你看这大半夜的,就因为你这么不爱惜自己,不小心受了风着凉了,触发旧疾,又发病了,朕就又得忝着个老脸,让人去掀那几个专门给你治病的人家老御医的被子,把人家从舒舒服服的睡梦里惊醒,从暖乎乎的被窝里头赶下床,再大半夜地又提心吊胆慌里慌张地赶回来,那人家心里头还不得骂死朕了?
你别看平时那人个个当面都说朕是天子是祥瑞真龙转世,可背地里这心里头人家究竟怎么想的。
这谁又知道呢?
哈,不过这些呢倒也都不紧要,因为朕心里头真正最在乎最希望的,只有你们几个儿女都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和睦相处,不要内斗,这……就够了!”
不觉间。
武渊帝徐君检已走出寝殿,踱步走到了徐折玉身旁。
突然。
把手按在了徐折玉的肩头上。
徐折玉只感觉按在自己肩头上的那只手掌传递到自己身上和心里的感觉,似乎很沉,却又很暖。
但他却又不敢,抑或是不知道自己此刻又到底该说些什么。
他深深明白,不管他父皇对他说了什么。
最后。
一切终归都还要看父皇的主意,是否改变才能决定。
“是,儿臣……咳咳!”
徐折玉听了徐君检的话,便准备挺起肩头站起身来。
但徐折玉刚试着想要站起来,却突然感觉他父皇按在他肩头的那只手掌。
似乎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把准备站起来的他又压了回去。
徐折玉还没能想明白。
却又听到,他父皇似乎尽可能让自己温和沉声地说道……
“起来!”
徐折玉听了话,又试着站起来。
可这次又被他父皇压了下去。
“起来!”
这次,他父皇徐君检似乎比方才又严厉了些。
徐折玉再次起身。
但又再次被压了回去!
“起来!”
“儿臣,儿臣不敢……”
“朕要你……起来!”
“儿……儿臣不敢!噢!啊噗……”
徐折玉声音颤抖,还忍不住胸口闷痛,突然吐了口血出来。
但徐君检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又继续催促道,“朕,要你……起来!”
“儿……儿臣,儿臣遵命!儿臣绝不会让父皇失……失望!”
徐折玉再次挣扎着要站起身来。
但他仍是没能……
站起来!
……
随着徐折玉膝盖和小腿越来越酸痛难忍,再加上沉疴旧疾发作。
徐折玉最后一次,强忍着撕心裂肺一般的痛楚折磨,仍是选择站了起来!
但这一次……
他的父皇武渊帝徐君检却没有再次压着他了了。
而是……
搀扶着他的手臂,格外小心温柔地把他揽在自己的臂弯里面。
然后。
他父皇用手指着寝殿里的那一只金碧辉煌冰冷尊贵的太子御座,“看见了吗?那就是你的座位,是你这个东宫太子才配在上面坐着的座位。倘若有朝一日,你不再是东宫太子了,那这个座位就会换成别人去坐了。你是如此,朕也一样。但你失去这个座位,仅仅也就只是失去这么一座东宫而已。即便你已不是太子,也还是朕的儿子,还是可以高高在上,享尽这世间所有别人连想也不敢想的荣华富贵的皇子。
可朕一旦失去了那个座位。
那朕将失去的又何止是一个座位,一座寝殿,一座皇宫……”
徐君检搀扶着徐折玉站在东宫寝殿的台阶前,似乎终于让二人感受到了那一份久违的父子温情,可却又隐隐让人感觉是那么地冰冷、孤独和肃杀,让徐折玉感觉比胸口痛楚还够让他压抑喘不过气。
“届时,朕将失去的便是朕这条‘真龙天子’的性命,还有你们这些皇子公主和皇亲国戚的命,也包括你们现在所享受到的一切荣华富贵和权力地位。
最后便是这座你我父子当年汲汲营营热血厮杀,好不容易才在一众强者环伺虎豹豺狼口中夺下来的这座以你母后最钟爱的沧鹂花里的‘沧鹂’二字为国号,再以我徐折玉的帝号‘武渊’为纪年,在朕这十一年里克勤克俭矜矜业业的努力下,短短十一年间便恢复了往日富饶繁华,如历朝历代中原强盛的王朝盛世时期一样,美丽梦幻得仿佛一场梦一样存在于你我父子二人掌心里的,这一座永远只属于我徐家人的沧鹂王朝的江山基业!”
说罢。
徐君检突然又悲叹了口气,接着道:“但父皇终究会老,早晚有一天,那个位置还是要交到你这个朕一手栽培养育,又力排众议全力扶持庇护的太子储君手里的。可这朝堂之上庙堂之内,暗潮汹汹,风云怒色,一昧忍让必难长久,一昧残酷也必难安稳,为人君者,贵在权衡决断为民谋利,为人臣者,贵在忠诚进谏为君分忧。作太子,你没让朕失望。但要做皇帝,你……还不够忍辱不够坚强,你要学的要会的还有很多,但就怕朕等不到那一天了。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