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天命独坐书房。桌案上铺着淮安城及周边城镇村落的地图,但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那张纸,落在凡人无法窥见的领域。他眉头微锁,指尖无意识地在图某个点上敲击着,周身萦绕着罕见的凝重。
沈渺音将十月哄睡后,见他迟迟未归,想着他之前的抱怨,于是端着一盏安神茶推门而入。见他神色凝重,并非是被寻常生意之事所扰,更像是昔日他们在神域时,因世间运作有所偏差,需他补偏救弊而凝神推演的模样。
“天命,”她将茶盏轻轻放下,“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
他回过神,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斟酌着词语,想着如何将当下这错综复杂的运作偏离解释给她听。
“渺音,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我近日观……气运流转,推演事态发展,淮安一带,恐有大疫将会发生于漕运役夫之间。若任其发展,一个月之内,漕运瘫痪,民生多艰,恐成饿殍遍野之局。”
沈渺音心中一震。她虽无他那般清晰的因果视角,但曾为混沌珠的她,对天地间大的灾厄与失衡有着本能的感应。她近日也确实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压抑与紊乱,原来根源在此:“是……因为我们……”
“虽知此地早已是过往尘埃,但如今的果或因我而起,我实难袖手旁观。”他面色一沉,询问道,“渺音,如今与你之前经历偏差多少?”
“不大,身边的人和事,唯周筠变动最大。她与徐鹤云本应有一子一女,如今她第一胎的儿子变成了女儿。大哥、大嫂以及四哥的命途与那时并无区别。至于徐家生意,那时我并未插手,但如今我也已经尽力不去过多影响。但你主持的那条商路,如今比那时徐鹤云做的更风生水起。其实最大的不同……便是十月和我。”沈渺音心中一紧,忽然想起一事,“对了!近日庄子来报,说今年大旱,久未逢甘霖,怕是收成不会太好,我记得那时只旱了去岁一年才对。”
“据我推演,半月后恐有暴雨连连,只怕这大旱终会变大涝啊!”天命眉宇紧蹙。
“你刚刚也推测到一个月后会有大疫,水患最易滋生疫病,但那世并无此疫情。”她顿时忧心忡忡,急切问道,“官府可知晓?可能防范?”
天命摇头,眉宇间带着一丝属于规则执行者的无奈:“如今看来疫病发生,已成新的因果,乃天道循环的一环。我若再妄动神力,只怕此方空间真的会崩毁。如今即便我出手,也不过是借凡尘手段,稍作引导,令官府早些察觉,早备药石,或可稍减伤亡,延缓蔓延。但漕运中断之果,恐难避免。”他已在动用他的方式,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补偏救弊。
沈渺音沉默下来。他为十月一人逆天所受反噬尚历历在目,她深知因果有偿,有些事,即便是他,也无法拂逆天道,强行改变整个淮安城百姓的命数。
但,真的没办法了吗?
她看着地图,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在追寻着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令人不安的紊乱变数。忽然,她脑海中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并非清晰的思路,而是一种源于本能的直觉。
“天命,”她迟疑地开口,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灵感闪现,“既然疫病难以避免,漕运中断也难以阻止……那我们能不能,不让它们同时发生?或者,不让它们以最坏的方式关联在一起?”
天命一怔:“此言何意?”
沈渺音努力将那种模糊的直觉转化为语言:“我……我只是忽然想到,若是漕运因为别的,不那么可怕的原因先一步中断呢?比如……某处河道突然出了什么问题,需要修缮?这样,役夫们是不是就能提前疏散?疫病即使发生,也不会在人员密集的漕运上爆发得那么快,那么猛?而且,河道修缮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事情,总比应对一场不可控的瘟疫,要让人心安定些吧?”
她说的有些混乱,更像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她甚至举不出具体的河道地点,只是一种强烈的感觉。如果疫病是必然的,漕运中断亦不可改,那么这中间是否可以加入些什么,破坏二者的关联,将疫病在小范围内控制住,用其他事情介入成为漕运中断的因?
天命闻言,眸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再次看向地图,目光如电般扫过漕运沿线。沈渺音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思维中某个被规则束缚的角落!
对啊!虽然无法阻止这个结果,但可以改变导致它的原因!
“青石峡……”天命瞬间锁定了一个地点,那里地质不稳,本就存在风险,“让那里‘提前’出现一些滑坡,阻塞河道……这完全可行!”
疫病是天灾,山体滑坡亦是天灾,用后者代替前者成为直接导致漕运中断的因,这完全符合因果法则,甚至是一种更精妙的因果运作!他之前竟被困在了必须沿着既定因果链微调的思维定式里!
他激动地一把将沈渺音拥入怀中,声音充满了惊喜与赞赏:“渺音!此计……此想法简直绝妙!它绕开了死结,另辟蹊径!如此一来,疫情也会有所缓和。”
他惊诧于她的机敏,竟能想出如此突破常规的方法。
沈渺音依偎在他怀里,感受到他澎湃的心跳,心中松了口气,她柔声道:“不破不立嘛,若疫病一发不可收拾,便是人间浩劫,自然需行非常之法。”
闻言,天命随即一怔,他突然想起,万年前,混沌曾说,面对天地浩劫,不破不立,非常之事需行非常之法……
“沈渺音。”他不自觉加重双臂力道,低喃道。
“怎么了?”她轻阖双眸,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轻声问道。
“无事。”他唇角微扬,“你总能给我惊喜。”想起她闻战尊者的尊号,不禁感叹,明明是个人族,却拥有神祇该有的智慧与胆魄,或许这就是他不自觉爱上她的原因吧……
天命顺势而为,借青石峡附近有矿脉的由头,在酒席间“无意”透露。果不其然,有人打起了矿脉的主意,待半个月后暴雨倾盆,山石泥沙俱下,不过两日河道被截,漕运不得不被迫中断。
官府派人清淤整饬河道,帮忙的役夫有意外高热晕倒,请了镇上大夫一看,竟是时疫!因发现尚早,再加上天命早早让徐家药铺准备了专治疫症的草药,虽情况棘手,倒也有条不紊,一切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沈渺音也时刻关注着此事,听到天命每日同她说起进展,心下稍安,只是那空气中弥漫的窒息与不安却并未消散。
因着十月与元宝尚小,最易染病,故而她严令府中下人减少出府,采买也要检查卫生,平日府内烧艾。
她还让人准备了川穹,苍术等煎水后给徐家兄弟三人药浴。
“渺音,你会不会太紧张了?”天命泡在药气氤氲的浴桶中,闻着那奇怪的味道,蹙眉道,“我平日不出城,况且以我的身体不会染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