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缓缓睁开眼,晨光透过纱帐,为怀中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她睡得正沉,呼吸清浅。望着这张静谧的睡颜,梦中的痛楚席卷而来,泪水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不敢动,唯恐惊扰了她的安眠。指尖悬空,极轻极缓地虚虚描摹着她的眉眼、鼻梁、唇瓣……仿佛隔着悠长的岁月,在触碰另一张模糊破碎的面容。
那一世,他只见过她三次。
初见时,春水涟涟,她湿发贴颊,眸光清亮如洗。
再见时……红盖头下,他甚至没能看清她的脸。
最后一面,是在棺椁之中。那袭灼目的嫁衣还在,那张他魂牵梦萦的脸,却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余生数十载,他为她画了无数幅画。画中,皆是她走后,他在梦中与她共度的时光,春日泛舟,夏夜观星,秋日品茗,冬日拥炉……可每一幅,画中人的脸庞都是空白的。不是不想画,是画不出。她的模样,在记忆里被血污和离别切割得支离破碎,越是用力回想,越是只剩一片猩红与空洞。
那把“缈缈”琴,他曾无数次拂去琴上尘埃,指尖悬于冰弦之上,却再也无法拨动分毫。没有了她,这袅袅清音,又能弹与谁听?
她留下的千封书信,他曾一字一句,反复咀嚼。除了写满的思念,爱慕,小女儿家的心事,还有她看过的书,读到的食经方子,还有……初弦与云杉树、缈缈与清徵的故事。那一世他只当是野史传说,总觉得那故事中的男子再惨,也不及他与渺渺天人永隔。
可如今他才知,那亦是他们的故事,那故事里载着的亦是她两世的遗憾,可惜,他未能弥补她前世遗憾,更亲手为她塑造了新的遗憾!
他终究难以自持,低头将一个克制着无尽悲伤与怜惜的吻,极轻地落在她闭合的眼睑上。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让她睫毛微颤,悠悠转醒。
她尚未完全清醒,睡眼迷蒙地抬手,指尖习惯性地抚上他的脸颊,沿着下颌线条滑至颈侧,又猫儿般在他怀中亲昵地蹭了蹭。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怎么了?”她声音糯软,带着未散的睡意,“一大早就这么粘人?”
“……心里难受。”他将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罕见地,如孩童般的委屈与脆弱。
“那我给你揉揉?”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了然,手却老实不客气地探入他微敞的衣襟,掌心贴上他温热的胸膛,带着三分诊病七分光明正大吃他豆腐的愉悦,在他心口揉了揉道,“好点没?”
“没有。”他隔着衣料按住她不安分的手,枕在她颈下的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随即,一个沉重而绵长的吻印上她的额头,久久不曾离开,仿佛要将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痛悔与眷恋,都烙印进去。
她感知到他不同寻常的情绪,便仰头轻轻吻了吻他上下滚动的喉结,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浑身骤然一僵,如同受惊的兔子。
她伏在他胸前,闷闷地笑起来。
他耳根泛红,有些尴尬地偏过头去。
“小笨书,”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微热的脸颊,眸中含着促狭又温柔的笑意,“说说看,今日……又想起谁了?”
他沉默良久,才低低叹息一声,目光幽幽地望进她眼底:“江渺……可是那把‘缈缈’琴的转世?”
“啊?”她惊讶于他为何突然有此一问,随即想起那位一生仅与她见过一面的少年将军,心口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滞涩发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解释:“不是,江渺幼时药石无灵,其父偶得一支野山参入药,那参中……恰巧有我一片残存的神识。后来,我便成了她。八岁那年,我在古寺偶得那琴,融合了琴中的残识,才得到了……那两世记忆。”
“原来如此。”天命继续追问,“所以你答应嫁给楚月白,是因为认出他是……清徴转世?”
“天命,”她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每一世,我选择你,从来都不是因为那一世是谁的转世。而是因为,那是你!”既然身份已被他识破,她也无需再遮掩,“天命,每一次相遇,我都把它当作是我们的久别重逢,我见他们皆是你!”
他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抬手,指腹温柔地抚过她的唇瓣,眼中似有万千星辰融化。
她凑近轻啄他微启的唇,指尖点着他心口,笑问:“怎么样?现在还难受吗?”
“好多了。”他笑着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深深望进她明亮的眼眸。恍惚间,另一双带着水汽、清澈如秋水的剪瞳,与眼前这双重叠又分开。“对不起,”他声音低了下去,“我又辜负了你,让你……空待一生。”
“你没有辜负我,”她摇摇头,重新依偎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身,“虽然一生只那一面,可无论是隔墙的纸鸢,还是不曾间断的书信,你对我的心意,我都知道。如此,便不算空待。”她将脸贴在他胸口,仿佛想隔着血肉与时空,汲取那一世未曾得到的温暖。
他同样用力地回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仿佛想用这样的方式,填满心头那因遗憾而生的巨大空洞。
“天命,”她忽然在他怀中闷声开口,“不如……我们去弥补江渺和楚月白那一世的遗憾吧?”
“你想怎么弥补?”他低声问,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
她单手支颐,指尖带着某种撩人的韵律,一下一下,轻轻点在他心口的位置。那细微的触感带来奇异的酥麻,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呼吸也渐促。他不得不抬手握住她作乱的手指。
“江渺的那千封书信……楚月白后来,可都看过了?”她轻声问。
“嗯。”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沉郁,“江渺骤然离世,楚月白哀莫大于心死,断了生念,欲殉情同归。被救下后,醒来时江渺已然落葬,他便如行尸走肉,不吃不喝,只求速死。直到……宁雪整理遗物时发现了那些信。”他叹息一声,带着无尽的怅惘,“是那些信,留住了他。江渺在信里,盼他平安顺遂,福寿绵长。后来,楚月白征战沙场,向死而生,成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立下不世功勋……最后在战场上伤了腿,余生与轮椅为伴。”
“天命,”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柔和的光,“那千封书信里,有许多是江渺幻想却未能实现的事。不如……我们替他们补上?”见他神色依旧黯然,她主动凑上去,给了他一个安慰的轻吻,指尖抚平他微蹙的眉宇,“今日,你唤我‘渺渺’,我唤你‘月白’,如何?”
“呵,”他低笑,将她重新拥紧,一个无比珍重的吻落在她额心,“渺渺。”
“月白。”她笑着回应,故意在他耳垂上轻轻一吻,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轻颤。
他被她撩拨得心猿意马,轻轻用额头撞了撞她的,嗓音低沉下去:“渺渺,我还欠你一杯合卺酒,一个……洞房花烛。”
“那不如先把洞房花烛补上!”她眼神倏然一亮,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伸手就去扒他的衣襟。
他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豪迈惊得一愣,耳根迅速染上绯红,连白皙的胸膛也泛起淡淡的粉色,慌忙抓住她双手:“你……收敛些。”他蹙眉提醒,带着几分无奈,“江渺是大家闺秀,性情腼腆沉静,不像你这般……如狼似虎。”
“啊?还要学性情啊?”她小声抱怨,眼神却滴溜溜在他身上打转,理直气壮,“可是美色当前,好难克制嘛!”说着,手又不老实地往他衣襟里探。
“呵……”看着她这副为难又贼心不死的样子,他忍不住笑出声。她向来大胆热烈,确实与江渺的内敛截然不同。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不禁问道:“渺音,若你是江渺,当年……你会选择以死明志吗?”他想知道,江渺最终的决绝,究竟是命运逼迫,还是性情使然?
“我若是江渺?”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认真道,“才不会苦等三年。大概会像宁雪那般,北上寻夫了。”随即,她眼神黯了黯,声音低柔下去,“可江渺她……手无缚鸡之力。那或许,是她当时能想到也是最好的选择。若不玉石俱焚,被叛军侮辱,定无颜见你,也一样会寻短见。所以,月白,”她捧住他的脸,望进他眼底,“那一世,我真的很爱你。如果不能把最完整的我给你,那我宁愿亲手毁掉,让谁也得不到。”
“我懂。”他心尖狠狠一颤,将她紧紧拥住,一个充满疼惜与酸楚的吻,久久印在她眉间,“渺渺,委屈你了。”
“月白,”她从他怀中抬起头,眼中重新漾起笑意,“我们去泛舟,可好?”
“好!”他目光温柔似水,“现在就去。”说着便要拉她起身。
她却按住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要放纸鸢邀我呀!”指尖轻点他鼻尖。
“嗯!这就去!”他恍然,立刻起身更衣,匆匆推门而去,背影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急切。
沈渺音望着他消失在门口,不禁失笑嘀咕:“该不会真去扎一只纸鸢来吧?他是不是忘了,动动手指就能变出来?”
她也不急,优哉游哉起身,在院中烹茶静候。不多时,一只做工算不上精致、却显然用了心的纸鸢,晃晃悠悠飞过墙头,落在地上。
她笑着拾起。纸鸢尾端系着字条,是遒劲有力的字迹:天朗气清,渺渺可愿与我同行,共赏人间。
她拿着纸鸢一路小跑,出了林溪谷隐,果然,见他长身玉立,站于一株花树下,一袭月白长袍随风轻扬,恍如隔世,亦如江渺与楚月白初见时的模样。
“我们去哪儿?”沈渺音坐在浮云空舟上,看着身旁气定神闲的天命,故意嗔道,“说好的游湖呢?在天上飘着,白茫茫一片,好生无趣。”
“既是要弥补那一世的遗憾,自然该去人间的帝都。”他从容地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温声道,“虽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但故地重游,亦别有一番意趣。况且,这云舟之上,可观云海壮阔,亦可俯瞰芸芸众生,这才是我们看人间的方式。”
“说的也是。”她接过茶,倚靠在他肩头,望着如棋盘般规整又充满生机的城池阡陌,轻声感慨,“从前静观这芸芸众生,烟火人间,只觉得众生碌碌,不过百年一瞬。为何他们却能活得那般熙攘喧嚣,有滋有味?如今入世万年,历经百态,才知这世间的情,纯粹时能焚山煮海,复杂时又如乱麻纠葛。炽热的未必长久,凉薄的……也未必无情。”
“炽热?凉薄?”天命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用词,眉头微蹙,“你在说谁?徐鹤云?还是……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