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百世轮回里,我也走过许多弯路,伤过你,误解过你。”她仰头看他,目光清澈带着一丝歉然,“可你醒来后,从未因此责怪过我。天命,你不生气吗?不怨我吗?”
“会。”他坦诚地看着她,指尖将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会委屈,会不甘,会百思不得其解,会患得患失,夜不能寐。”他顿了顿,高挺的鼻梁轻轻蹭了蹭她的,语气柔和下来,“可醒来后,看见你,想起你待我的好,看着你巧笑嫣然的样子……便觉得,什么气,什么怨,都烟消云散了。”
“呵,”她轻笑,抬手压下他的后颈,主动送上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没想到执掌万物命途的天命神君,心肠这么软。”指尖点了点他的唇,“这里更软。”
“哦?”他眸色转深,挥手将旁边碍事的凭几移开,手臂一揽便将人带入怀中,随即一个缠绵深入的吻便落了下来,良久才松开,气息微乱地抵着她额头低笑,“不及你的。”
“登徒子!”她面颊飞红,手忙脚乱地从他怀中挣脱,坐起身来,“青天白日的,不要脸!”
“沈渺音,”他好整以暇地坐直,挑眉看她,唇角却扬起愉悦的弧度,“我们两个,到底谁更像登徒子?”
“唔,”她眼珠一转,笑得像只小狐狸,“彼此彼此吧!”说完,便灵巧地跳起来,跑向船舷边。
“天命,快看!”她指着下方云海某处,惊喜地喊道。
“何事?”他缓步走来,自后将她圈入怀中,顺着她所指望去。
“牡丹花田!好大一片,真漂亮!”她回身,眼睛亮晶晶的。
“嗯,”他点头,目光悠远,“果然是姹紫嫣红,开得正好。”蓦然想起,在属于云止的那一世,他也曾为她,种了一院的牡丹。
“天命,”她靠在他胸前,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样的人间……真好。”
“那我们一起守护它,如何?”他俯身,脸颊贴着她的,陪她一同俯瞰这繁华又脆弱的尘世,“就像……保护砚初一样,保护它。”
“砚初?”她侧过头,眼中带着疑惑。
“你不是对那三个月又好奇又不敢深究吗?”他神色温润,声音放得极轻,如同在诉说一个珍藏的秘密,“在乱流中,我们做了一世短暂的夫妻,还有一个孩子,叫砚初。”
“砚初……”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随即了然,“君子端方,如始如初。”
“正是此意。”
“呵。”她忽然掩唇,低低笑了起来。
“怎么了?”
“很难想象,”她侧眸打量他,眼中满是好奇与柔软的笑意,“你当父亲会是什么样子。天命,你是个慈父,还是个严父呢?”
“呵,”他目光微凝,似在回忆,声音平淡,“那时……我对‘情’之一字尚且懵懂,对那孩子,算不得一个合格的父亲。”
“但我想,”她握住他的手,目光认真而笃定,“你一定给予了他最好的保护。”
“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你是天命啊。”她答得理所当然,“视众生如一物,待他定如待众生般,不会厚此薄彼,亦不会有失偏颇。”
“偏颇?”他想起梦中他似乎因为她,对那孩子确实有失偏颇。
“天命,”她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我记得你从前说过,神器不能偏私,更不得偏爱任何东西。现在呢?你对这芸芸众生,可有了偏愛?”
“有。”他垂眸看她,眼底漾开清浅却清晰的笑意,“你。”
她愕然望向他,心尖颤动。他会偏爱她……那若有一日,在她与众生之间,他该如何抉择?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温和而平静,“这个问题,你早已告知我,你的答案,”他执起她的手,贴在掌心,“而我,也认同你的答案。众生与吾,吾选众生。而你,亦是我要护的众生。”
“嗯!”她眼中瞬间光彩流溢,笑着投入他怀中,紧紧环住他的腰身,仰头道,“天命,接下来的路,我们一起走,这次,你有我!”
“好。”他收紧手臂,将承诺与她的温度一同纳入怀中。
浮云空舟在天命的操控下,慢悠悠地在帝都上空盘旋了许久,待二人诉尽衷肠,云舟才翩然降下。
人间帝都,已是华灯初上。他们租了一叶轻舟,漫无目的地漂在粼粼河面上。沈渺音望着河中顺流而下的点点祈福河灯,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天命了然轻笑,指尖微动,一盏精巧雅致的莲花河灯便出现在她手中。
她欣喜地接过,小心翼翼地点亮中心的烛火,俯身将小舟轻轻推入水中。双手合十,闭上眼,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虔诚。
“许了什么愿?”待她睁眼,天命已倾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她转身,双手揽住他的脖颈,眼中映着河灯与星光,轻声吟诵:“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她望进他深邃的眼眸,“这是江渺那一世最大的心愿。”
“嗯,”他心口滚烫,抬手轻抚她脸颊,一个郑重如誓的吻落在她唇边,“可。”
“好了,”上岸还了船,她拉着他的手,走在熙攘又静谧的街巷中,“现在该说说,楚月白的心愿是什么了?”
“他朝若能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他认真思索良久,只想起楚月白那满头华发,心头怅然,“只可惜,如今人间,还未到落雪的时节。”
“看雪吗?”沈渺音眼睛一亮,忽然有了主意,“我知道有个地方!”话音未落,便拉紧他的手。
周遭景致如水纹般波动变幻,下一刻,凛冽却干净的寒气扑面而来。他们已置身于拥雪城的明雪阁。眼前,是纷纷扬扬,无边无际的纯净雪花,将天地装点成一片静谧的银白。
天命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二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望着彼此眼中映出的笑意,早已无需言语。
万年相伴,百世纠缠。每一世或许都难求凡俗意义上的圆满,但于他们而言,圆满早已不拘于那简单的一朝一夕,而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的默契与包容,是纵然历经遗憾与别离,依然能在时光尽头认出彼此、走向对方的坚定。
“渺渺,我们回家吧。”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气息温热。
“怎么?”她微微退开些,眼中带着笑意,“雪淋够了?”
“不是。”
“那为何急着回去?”
“我想到楚月白真正的遗憾是什么了。”他凝望着她,目光深邃如海,又温柔似水,“或者说,是楚月白和江渺……共同的遗憾。”
“是什么?”
“渺渺,”他执起她的手,指尖与她交缠,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还欠你一杯合卺酒,一个……真正的洞房花烛。”
“你……”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与深情,让她心跳骤然失序,脸颊绯红,只能小声嗫嚅,“不要脸!”
“怎么是我不要脸?”他挑眉,故意凑得更近,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早上是谁说的,要先补‘洞房花烛’?”
“谁啊?”她装傻,眼神飘忽。
“是某个对我见色起意,”他低笑,声音带着促狭与宠溺,“色胆包天的……珠子。”
沈渺音被他逗得面红耳赤,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却忘了身后台阶,脚下顿时一空!
预期的坠落并未发生,天旋地转间,她被他稳稳打横抱起。她惊呼一声,环住他的脖颈,这才惊觉,周遭风雪凛冽的景象早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林栖谷隐卧房内熟悉朦胧的烛光,与铺满锦被的柔软床榻……
清冽的雪意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而他的气息,已铺天盖地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