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世界仍在变幻,映照出更多的可能,不同时空的他们,因不同的偏差,不同的选择,走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有的时空,他们一生一死,活下来的那个踏遍红尘,在无尽的岁月里寻找另一人或许存在的痕迹;有的时空,他们携手共赴,最终一同消陨于天地……但唯一不变的是,颢天消亡,苍生无恙,世界得以延续……
看着这些斑驳的画面,沈渺音终于明白了,为何镜中那个“自己”会做出那样的选择。那万千时空中,有的她死于何羡我之战中,未能与天命相逢;有的虽然相逢,她却死于颢天之手,至死未与天命相认。看着身着白衣的天命,一次次燃烧本体,最终走向消亡,她不禁潸然泪下。万年来,她的小笨书一直踽踽独行,代她履行着庇护苍生的责任……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是为镜中那些“自己”,更是为了那个在万千时空里始终孤独坚守的“他”。
“其实,”天命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历经万载勘破虚实的平静,“万年前,天幕破开,我为你挡下天雷时,被意外卷入天幕之外,见到了另一个浩渺时空。那是我第一次亲眼所见,天外有天。”
沈渺音抬起泪眼望向他。
“在那个天外的时空,我窥见了世界的秘密。”他垂眸,一边轻拂她脸上泪痕,一边语速缓慢,仿佛在回忆一个遥远而震撼的梦境,“这世间,就如同画中世界,一切被冥冥之中操控着,预设着。我看到了一切因果,看到了整个世间的源起,以及最终的崩毁。才发现,我们的画中世界,渺如尘埃,我试图改变,却毫无作用。于是,我又回到了画中。”他目光深邃地看向她,“因为或许,只有身在画中,作为画的一部分,才能真正做些什么,改变些什么吧。”
“天命,”沈渺音握住他的手,目光温柔,“我也未曾仔细同你说过,万年前我补天消散之后,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天命专注地凝望着她。
“坠天后,我的神识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在最后时刻,重归于鸿蒙境。”她缓缓道,“在鸿蒙中,我亦窥见了时空浩渺,寰宇无极,如你所言,天外有天,寰宇之内并非只有我们所处的这一方天地。无数空间,宇内并行,各有其序,自有其道。”她的眼神变得悠远,“你在天幕之外看到了源起和崩毁,看到了‘画’的边框与预设的结局;而我在鸿蒙之中,看到了万物自然与无穷变化。纵然有既定的框架,但框架内的笔墨色彩,生灵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抗争,都是真实而独特的,它们都在创造着属于自己的变数。”
“果然,”天命轻轻喟叹,带着一丝释然的苦笑,“浩浩寰宇,不知何来,不知其往,总有些窥不清,道不明之事。我常常想着,既然天外有天,那或许天外天再之外,甚至还有更强大的存在。”
“我曾经也长久地困惑,”沈渺音接过他的话,诉说着自己的思考,“这世间,真的需要有颢天的存在吗?自我们化生以来,所行所言皆遵循颢天法则,可他的法则,就等同于真正的天道吗?究竟什么才是天道?”
她顿了顿,声音里蕴含着在鸿蒙中领悟的智慧:“直到我在鸿蒙境,静观寰宇苍茫,星河流转,方知从前懵懂。我所见的‘道’,非是强力的掌控与干预,而是不强求,不妄为;是让万物依循其本性生长,各安其位;是如同四季更替,生死循环,自有其内在的韵律与平衡。而非像颢天那样,一旦发觉事物脱离其预设的轨道,便欲行灭世之举,推倒重来。”她望进天命眼底,一字一句道,“‘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非是不为,而是不以善之名强行而为。”
“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天命喃喃重复着这九个字,眼中光华流转,若有所思,仿佛心中的迷惘被轻轻揭开。
“天命,”沈渺音更紧地拉住他的手,轻声却郑重地问道,“万年前,你为了阻止颢天借助至强之体降临世间,选择镇压神子昭明。如今观这诸多镜中世界,一旦谢雪臣将混沌之力归还铃儿,他这一魄也必将回归昭明体内,届时,昭明必将冲破溶渊封印,重返世间。颢天会再次将他视为最佳的‘容器’。”
“不错,”天命神色凝重,“至强之体,不死不灭。当年我能想到阻止颢天降临最直接的办法,便是将其封印镇压,断绝颢天降世的途径。这是无奈之选,却也……埋下了今日的祸端。”他语带无奈。
“按众多镜中世界所示,长生莲开似乎是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象征着终局序幕的拉开……”沈渺音蹙眉凝思,“如今看来,若想从根本上除去颢天这个隐患,而非一次次被动应对,与昭明联手,似乎成了唯一可行的破局之法……”
“颢天无形无质,是至高的法则意志聚合。若想降世,唯有附身于至强之体。”天命垂眸沉声道,“而我们若想真正消灭他,观镜中之法确是可行,只是……”他话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晦暗,“代价太过惨重。”镜中沈渺音消散的那一幕,依旧刺痛着他的心。
“天命!我好像明白了!”沈渺音忽然眼睛一亮,兴奋地抓住他的手臂,“无论是颢天获胜,还是神子获胜,这场绵延万年的博弈,胜负的关键,其实在于神器的选择!若当年,你没有选择镇压昭明,而是与阿珠联手,选择相信他、辅佐他,集合你们三个的力量,是否早在万年前就能击败颢天?”
闻言,天命眸光骤然一亮,仿佛被点醒。但随即,他又蹙起眉头,沉吟道:“人心难测,权柄惑心。骤然掌握近乎创世之神的力量与权柄,很难保证昭明不会被无尽的欲望与力量侵蚀,最终……成为下一个颢天。甚至,因为其拥有至强之体,可能比颢天更难对付。”
“可我觉得,昭明心智之坚韧,远超颢天估算。”沈渺音开口,语气笃定,竟是为昭明辩护起来,“即便万年前被你改命,镇于溶渊地底,承受魔气侵蚀之苦,被世人遗忘,唾弃了万年,他心中所恨,所念,也多是向当年直接镇压他的阿珠和你复仇,从未迁怒众生,更未曾真正动过灭世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