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想着之前看见过的他发布的动态。
“我看到过照片,高中毕业舞会上,他总是被女生们围绕着——而且都是西方女性,像众星捧月一样。”
“哈哈……这种事,也没办法嘛。谁让迹部桑长了那样的一张脸。”他又将眼睛笑成了月牙,“而且,我觉得他的人格魅力也已经足够吸引女孩子了。”
“人格魅力啊……”
我拖长了音调重复他的最后几个字,于错误时机出现的记忆倒灌进入脑海。有关我的手伤和那个豪华到恐怖的宅邸,有关冷清部室里的单簧管演奏,有关某次运动会那天黄昏里被扯下的纽扣——
那个时候……我竟然真的喜欢过迹部。
和学校里其他万千女生一样,我有过这样虚幻又不切实际的无聊念头。
放到现在来看,简直是荒诞到了极点的回忆。
“啊……这样一想的话,真是很羡慕迹部桑。”
来自凤的声音引着我回到眼下的现实——电器城里的电水壶区域。
“羡慕……?受欢迎这点吗?”
“嗯,是可以这么说啦。”
他以侧面对着我,肩膀轻轻耸起又很快沉下去,看起来轻吐了一口气。
“咦——这不像是凤君会说的话。”
凭直觉捕捉到不同寻常之处,我竖起耳朵,踮起脚悄悄靠近他一些。
“……该不会是发生了什么事?”
“啊、诶?”
被我不怀好意的问话吓了一跳,他的手从一直扶着的货架上弹开,甚至肩膀再度耸了起来——这再局促不过的肢体语言,几乎把答案揭开展示在我眼前了。
“没,没有啦……”
他嗫嚅着,眉毛揪成无奈的形状。
“只是,在逛百元店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我就知道——”
我了然地撇撇嘴,看着他的脸在短短数秒内涨得通红,又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便放下为靠近他而踮起的脚,礼貌地恢复方才的距离。
“是打工的学生吗?”
“嗯,她一周有三天左右在那里,是上午的班。”
“摸得很清楚啊……”
“我不是跟踪狂哦,镜见桑……!”
“好啦。那么,现在进展如何?”
——有那么一瞬间,似曾相识的记忆浮于眼前。和这句话差不多的问句,我的确在不久前刚刚向某个人抛出过。只不过,他用冷淡的话语将我的问句推了回来。
“进展……”他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色,“我还没有和她搭过话呢。除了结账以外。”
“鼓起勇气,凤君——”
不知为何,我变成了从来没想过的怂恿者的角色。像是有一股劲憋在身体某处无法释放般,我借着当下的时机,伸手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背。
“太过犹豫的话,会被别人先下手哦。”
“啊,我明白了……”
看着仍有些愁眉苦脸的他,我不由得“噗”地笑出了声。
“她叫什么名字?”
“啊,她的工牌上写着‘RURI\'……我还不知道有没有汉字。”
仿佛在回忆中捡拾起了那个女孩的模样,他的眉头终于慢慢松开,表情也逐渐变得和煦。
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样子。我长呼一口气,发出感慨的声音。
“春天真的来了啊……”我垂下视线,将注意集中到方才的白色水壶上,“大家都有恋情接近中。”
“大家?”
“嗯。”
我顿了顿。
“就连日吉都在被一个很可爱的女孩追……”
说实话,我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这种事说给他听。不过,可以从生理上感受到的是,刚才即便试着用力气宣泄了一下也没能顺利排出的某种淤塞,在我坦率地说出这句话后,竟然奇迹般地散开了许多。
“诶,日吉吗?”他歪了歪头,“不过,他的类型本身也挺受女孩欢迎的……那时候也是。高中的时候人气特别高吧?”
“这次不一样。”
我瞟了一眼这片区域的导购员,他已经盯着只顾闲聊而完全不看商品的我们有挺长时间了。
“似乎,有在很顺利地相处哦。我碰到过,他们两人的约会。”
“咦,真的……?!”
“是真的啦。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看起来也挺配的。”
想让被电水壶挤满的视野休息一下,我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更远处花花绿绿的游戏机区域。
“……但是,很讨厌哦。这种看着恋爱在自己面前生根发芽的感觉。”
说真的,很讨厌。与说出来就能多少得以排解的郁结不同,那是一种难以根除、如同湿疹般会反复发作的不快——既非憎恨,也非艳羡,同时程度也不至于严重,无论用什么词来描述都如同隔靴搔痒,踩不到点上。
“直视他人的恋情”这种事,让人感到痛苦。就算生根发芽也好,只要我不在场,明明无论怎样都无所谓的。
“抱歉……镜见桑。”
凤突如其来的道歉使我暂时从不快的漩涡中抽身。
“诶,为什么要道歉?”
“我说的话,让镜见桑困扰了。恋爱话题……之类的。不是吗?”
“啊——没有哦。”我立刻澄清,“凤君的事,我很愿意听。”
——‘凤君的事’……?
奇怪的是,他所坦诚的事也好描述的心情也好,虽然无一不如蒲公英般飞洒着飘摇恋心,我却并没有生出多少“厌烦”的感觉。甚至,假如要我为他的下一步行动出谋划策,想必我也会兴致盎然。
至于他回答了什么,似乎未曾进入我的耳道。而在我思绪游荡的期间,他已经下定决心地招呼导购员过来,准备购入那个白色的电水壶了。很快,导购员从仓库拿了包装好的商品出来,他动身前去结账,而我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
结账柜台处有很多游客面貌的人,队伍长得吓人。我们别无选择地站在队尾,气氛又回到了适合对谈的一侧。
“说起来,”我率先发出声音,“我们这些人,高中好像也没能恋爱呢。”
“……啊。的确是呢,虽然很可惜。”
不知为何,他笑了起来。大概是为我们不约而同地浪费了黄金般的中学生活感到有些不甘吧。
“果然,当时还是满心想着升学的事。除了部活以外,一放学就去补习塾继续补课,好像也没有太多用来分摊在其他地方的心思。”
我也几乎同样如此。为了考取心仪的大学,我在高中三年付出了许多努力。教室,学生餐厅,社团活动室,补习塾,家——这些就是我永远在往复着的地方了。
“不过,我以为镜见桑对恋爱这种事不感兴趣来着……”
“咦,我,给人这种印象吗?”
“因为,好像听说对所有收到的告白都拒绝了嘛。”他眨着眼睛,回忆着什么似的掰起了手指,“我只知道有一个经常来我们年级走廊的后辈,还有当时A组、数学研究部的绀野。啊,当然还有日吉……”
“等等——什么……?”
顷刻间打了个像被闪电贯穿全身般的激灵,我睁大眼睛打断他。
“啊,果然那个后辈不是吗?”他放下方才竖起的最后一根手指,“也是呢,应该是误会吧。”
“不是,我是说——”不知为何很难复述出那个名字,我停顿了许久才得以接着说下去,“最后的,哪有那种事……?”
“……诶?”
看起来和我同样惊讶,他瞪大了双眼。不远处,整排收银员都结束了当前一批工作,队伍往收银入口处前进了一大格。我们就这样无言地跟着队伍迈了两步。
“如果镜见桑是说学校里没有什么风言风语的话,”他思索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着遣词,“我觉得,大概是因为日吉他只跟我们几个关系比较好的人说了。其他人不知道也很正常。”
“怎么会——他是怎么说的?”
因他不着边际的回答而逐渐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身处时间线不同的平行世界,我在一片混乱中继续追问。
“唔,怎么说的……”
仿佛因我的追问而生出压力,他放弃左手手指的计数,只留下一根食指,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耳后。
“我不太记得了——但是,好像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带过之类。”他说,“‘被拒绝了’,大概是这样吧。虽然不保证准确。”
“怎么会有这种事……根本没有。”
“诶?什么意思?”
“……日吉他——”
只是机械地开合着嘴唇,我依旧有些恍惚。
“他,明明根本没有向我告白过。”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