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rr 5 猫舌
或许是由于猫舌的缘故,他对冒着热气的滚烫咖啡提不起什么兴趣。
按我平常的习惯,咖啡应当是冰的为妙;可那天,我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热饮。只是站在我身后,用一句“和她一样”简化所有程序,他得到的大概并不是真正合口味的东西。
然而,实际上,我也并不知道他究竟是否拥有所谓的“猫舌”。对烫的食物很是敏感因而不擅长食用——大家如此描述这样像猫一样的人。大抵,这仅仅是我因不愿承认自己点的饮品不受他的青睐而下意识找的借口吧。
只是,他的确是个敏感的家伙。
“我,和迹部前辈?”
我望着他已然熄灭的手机屏幕,稍微抿着嘴想了想。
“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大概,从他到英国去的时候开始。有六年了吧?”
六年间,他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动态不说频繁,也绝对不算少。从平时读的外文名著到高调的毕业舞会,抑或穿插其间、只让人觉得遥不可及的各类社交聚会——说起来,我近两年也几乎不再花时间特意去探究“他发的照片上究竟又出现了哪些名流人物”了。
像是什么来着?不知多久之前,我自作主张地为这种生活节奏下的定义——
——齿轮。未曾花费太多工夫,我很快从心底觅得这个名词。仿佛转速迥异的齿轮一般,我和他的生活。时至今日,我们的齿轮被塞在相异的机器里,无论是构造还是功能都截然不同,唯有同样冷酷的铁皮包裹其外,无声地强迫内部小小的金属块继续旋转。
我在社交软件上形成的好友圈不断扩张。虽然大部分不过是萍水之交,但如此好友圈也早已如纸上的墨水团般,呈现出独一无二的形状,边缘悄然晕染渗透,逐渐扩大边界范围。如果非要形容迹部的消息或动态,大概也只是纸张纤维中被染黑的几束,拉远观看则与周围颜色别无二致,仅此而已。
有关他最近为参加某个商业项目会议而要回日本一趟的消息,直到此刻,我才终于从面前的日吉口中得知。
“我记得,那时候你们关系还挺不错的。”
“是吗,初中的时候?”
“就我能看到的,大概。”
“好像是吧……短短的两学期。说不定还没到。”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说实话,我很认真地观察着,却并无什么成果。
“用那个词来形容会比较好。”
我思索了一下。
“‘一度’。”我说,“就那段时间占到人生的比例来说,只能算作‘一度’。”
他靠在椅子上,简单地抱着臂,没有回应。针织衫袖口被他挽起了些许,形状流畅的手腕和小段前臂得以露出。近几天气温渐暖,春日终于伸手摘下了他的围巾。毫无理由地,我的思绪飘散到如此方向。
“但是,说实话,那位前辈很照顾我……那个时候。”
“那样的话,你应该去参加这次的聚会。”
他朝桌面上我自己手机的方向点了点下巴,我则有些愕然。
“什么聚会……?”
“你没收到吗,迹部桑应该发了。”他斜睨着那部手机,“回国之后的行程,他空出了一个晚上,算是重聚叙旧用的。参加的人大概不会少。”
“诶?”
我为单纯的疑问词赋予了太多层含义,因而无论哪层都无法准确地传达。例如,我实际上并没有收到什么邀请啦,他为何要鼓励我参加这个聚会啦,又或者是,他那显得有些过于无所谓的态度。
那几乎将整个上半身斜着倾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对他来说实在是懒散过了头,与印象里那无论何时何地都正襟危坐的图景大相径庭。
我没能传达任何一个方向的疑问,也暂时按捺住了想要传达的念头。
“……我的话,有必要参加这种聚会吗?明明都很久没有联系过了。”
“这是由你自己决定的事。”他答,“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和我没什么关系。”
因他不带温度的话语,我只是哑然。而就在我几乎已经完全放弃看到他拿起那杯卡布奇诺的时候,他却伸出手去,将杯子连同盘子一起端了起来。
毫不拖泥带水地,他仰起脸,一口气爽快饮尽了整杯奶泡干竭的咖啡——就像喝啤酒似的。
桌面上,他的手机屏幕再度自动点亮,这回还伴随着振动一起——是电话。从社交软件打来的,闪着“沙罗”字样的联系人。
“我稍微接个电话。”
也并没有用多余的言语填补气氛中的空白,他把咖啡杯和盘子放下,抓起手机,站起身走了出去。
我们的座位正在落地窗边的缘故,他站在店门口举着手机通话的身影从这里可以看得很清楚。他带来的包仍安静地躺在脚下不远处,若非这个缘故,那因日照而镶着一小片光亮的背影所散发出的道别气息仿佛将久久不消——这种感觉很难具体描绘,但总之就好像,他接完电话便将就此远离,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一样。
我凝视着被他放在桌上的咖啡杯和盘子。方才他的力度稍大,使得杯子底部有些偏离了配套盘子上形状吻合的圆形凹槽。稍微回想一下,那碰撞时丁零当啷的声响刺得耳朵生疼。
强迫症般地用食指悄悄将杯子推回正切合凹槽的位置,我撇下他的包,十分不负责任地起身,到柜台去追加食物点单。
或许他就要离开了,今天到此为止。我在取餐处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查看动态,直至取到方才点的三明治,回身再望,才发现他已经回到了座位上。
“……”
他只是看着我,表情仿佛对我擅离座位的行动略有疑惑。只是,没有问句因此降落——他没有开口,于是我也没有。
我们没有再进行什么对话——然而不知为何,预想中的道别也没有出现。我两手仔细地捏着衬纸,小口小口地咀嚼三明治;他则重新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首页点击着今日新闻。与首相有关的政治事件啦,棒球选手的最新战绩啦,哪里哪里的樱花祭又开始举办了,诸如此类——似乎漫无目的,他只是打发时间般地阅览着新闻。
这天的会面以沉默收尾。他坐在旁侧,一直等到我将三明治吃干净,才将电脑和手机收好,站起来伸出手,朝我的餐盘抬了抬下巴。
理解了他的意图,我把散乱的餐巾纸收进盘子,有些迟疑地整个递到他手上。
“谢谢……”
这大概是这天我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不,仔细回想的话,或许最后一句话仍归属于他。在帮我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后,他背上包,丢下一句“那我走了”,甚至没有给我留出回应的空隙,便以背影姿态在视线里渐行渐远。
那阴晴不定的性格,固执而又掺着无可言状的敏感——简直与学校附近坡道上时常出现的流浪猫们如出一辙。
这家伙……中学的时候,是不是有邀请过我一起去夏日祭来着?
……
“对了。迹部前辈,真的要回国了……?”
与身边走着的人的上次会面,印象里也要追溯到两年前了。自高中毕业式后,虽然也有线上联络的情况,但我没有再真正与他面对面说过话。
“嗯,是要回来一趟……但只是为了参加会议,所以最多一周左右就要回英国去。”
这样答着,他转过脸来。感受到他的目光,我不得不仰起头才得以回应——自那以后,我鲜有再和如此身形的人并肩行走的经历了。他稍微修剪了头发,但不论如何,那接近纯白的浅色发丝还是使他显眼非常。
又是一个奇妙的巧合:这天,我和他在几所大学联合举办的留学生交流会上偶然碰了面。原本是和外国留学生交流、旨在提升自己英语或其他外语口语能力的活动,谁曾想,活动却一直延续到结束之后——只不过目标骤然转向,变成了我和他的重逢会。
“啊,这边就到了。”转眼间已经抵达他所说的目的地,我停下脚步示意,“乘电梯上去吧。”
“啊,好。”他笑了笑,“不过,真是麻烦了,还让镜见桑也跟着跑一趟……”
“没关系啦,就当是散步。”我摆摆手,“毕竟也好久没见到凤君了嘛。”
虽然和他约了晚上一起吃饭,但在那之前还有时间,他提出想买一个新的电水壶,于是我们来到了电器城。
乘坐厢式电梯上楼,我们毫无拖沓地直奔电水壶区域。他弯着腰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还拿出手机搜索些什么,大概是在与其他款式作对比。我帮不上太多忙,在安静等待期间,不由得再次想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凤君收到了吗,邀请?”
犹豫再三,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嗯?是说什么邀请……?”
“迹部前辈的——说是这次回来会有一个聚会。没有吗?”
“啊——是说那个啊。”
他暂时停止浏览商品,顺带放松身体似的略微直起腰,面朝我回答。
“当初同在网球部的大家,应该都收到了吧。镜见桑也收到邀请了吗?”
“我?没有……”
“诶……那怎么会知道这次聚会的事情?”
“啊,”我不由得愣了一下,“是日吉告诉我的。”
“诶?”
他看起来有些惊讶,倒不至于“吃惊”,而只有少许而已。由于我并未收到邀请的缘故,现在有关迹部回国聚会的话题变成了死路。我们各自噎了几秒。
“镜见桑也想去吗?想参加的话,我和迹部桑说一声,应该没问题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知从何处升起些许尴尬,我连忙摆着手否认。
“纯粹,只是好奇而已。没有想参加的意思。”
“……其实,真的没关系啦。”似乎对我隐晦的尴尬读取失败,他相当热心地继续抛出话语,“这也不是什么保密的事,大家一起应该会很开心才对。”
“大概……”
大概,不会有他想象的那么开心吧——没有逻辑可循,只是抓住模糊的预感,我在心里发出唯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响。
我将“大概”之后的文字沉入喉咙。
“……不过,好厉害,现在的迹部前辈。”我说,“已经感觉和我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是啊,仔细想想我真的很幸运,能认识这样一个各方面都优秀到可怕的前辈。”
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浅浅的月牙,那副笑颜与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所以,就算见了面好像也没什么好聊的——而且,我本来也和那位前辈有好几年都没有联系了。”我点点头,“我还是不去了。”
“啊,是这样啊……真遗憾。”
也没有继续追问或是劝说,他同样点着头,以正合适的距离感收束这个话题。
“不过,听说那个前辈即便在英国也很受欢迎。”
再次开口的同时,他将手搭在一个大号的白色电水壶上,似乎有些相中的意思。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