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rr 7 利齿
开学式的举行,正在毕业式结束的一周后。或许是气氛的硬性需求,对于校园里樱花的占有权,毕业生总是要优先于我们。听说毕业式上总有学生会穿来奇怪的服装,对此,我没有去参观,也不感兴趣。唯有樱花令人在意——花瓣飘飘摇摇,在开学式当日,半分残留树间,半分已随斑驳交杂的鞋印嵌在了行道路面。
这样,樱花的季节就算是过去了。我和几个同学一起走出礼堂,简单讨论了一下关于新学期选课的事,便又迅速切换到了仍在假期中的状态——像是相约周末一起逛街喝咖啡啦,又或者讨论哪里的品牌又出了什么联动产品,诸如此类和所有人都能聊起来的、没什么营养的话题。但无论如何,前两个年度也都是这样过来的——像是社交礼仪一般的闲聊,我已经完全习惯了。
虽已举行了开学式,但实际上两天之后才正式上课,即还有两天的假期可供我虚度。我从便利店带了一杯咖啡回到家,准备用下午的时间来通关进度条所剩无几的游戏。今天街上依旧落雨连绵,虽并不豪烈,细密的小雨却将天空幕布颜色拉成灰调,使人心生厌烦。
我用钥匙打开家门,一片光亮跃入视野。
出门时,我忘记关灯了。
窗帘只拉了一层,却使得灯光如同在夜晚一般明亮。想来,大概是窗外阴沉天空的衬托效果。沙发前的矮桌上散落着几张印有图片的纸——那是二月份见面的时候,他从地震中抢救回来的活动方案。听上去只是有点好笑。
然而,这些确实是我所拥有的、唯一可以参照的东西了。
他没有从线上给我发送文件。
纯白的纸张上已生出褶皱——因我的手造成的、经他的手造成的、被帆布包造成的、由地震造成的。我每一张都仔细看过,但选不出最理想的。或多或少,无论作出何种选择都有违和感浮动或不满之处,我只能暂时全部放置在一旁。
相对来说,我喜欢动物园,却不太喜欢动物园这个选择。
有关美洲红鹮的观察报告,我写得很潦草,和出岛的报告放在一起,立刻相形见绌。什么有趣的事也没有记录下来,描述性词语不断重复,像一篇流水账。汇报时,大家只是耐心地听我念完,十分配合地说了些场面话,便转向了更有趣的别人的记录。
最近,我在动物园并没有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
今早,他发了消息给我。“进入第二轮面试了”,如往日一样的、简洁的话语。当时,我正坐在礼堂后排座位。台上的学生代表音调抑扬顿挫,我则缩着身子,在灯光薄弱的角落查看手机内容。
——恭喜!
用写有这样文字的黑猫贴图代替打字,我发送过去。
在未读字样变为已读的刹那,我却毫无理由地后悔起来。或许用自己的话表达会更好些——然而,此时撤回已经毫无必要了。
之前的他,在撤回那句话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吗……?
他面试的那天,出于好奇,我在网上搜索了他学校开学式的日期——比我们晚两天。我回味着这个事实,望向罩起一层窗帘的窗户。室内十分安静,即便这样,雨点击在窗玻璃上的声响也并不明显,几乎有一半源自想象。
只是小雨而已。
游戏需要时间更新,我将手柄扔在沙发上,等待之余,盘腿以舒服的姿势坐下来。
仅仅因为日期相错的开学式,我感到寂寞。这是我从未意识到的事——直到高中毕业后第三年,我才发现,自己对他的现况并不了解。他住在哪里,做兼职的日程表如何,专业又都学些什么,诸如此类,我一概不知。除了那个据点一般的道场以外,手机,差不多是我们能够联系上彼此的唯一方式了。
即便这样,我也从来没有用社交软件给他打过电话。中学时,各种各样的社交平台还未流行,大家都喜欢用短信——或者说邮件——联络彼此,电话当然也是直接拨打号码。而等到大家差不多都用上同样的社交软件时,我们之间也已经几乎不再需要通电话了。
我只是不断地想着他的事。充满谜团的事。未能收束的事。
由于不知从何处隐约涌现的不甘,我想用社交软件给他打电话。如果不立即实践,这种冲动很快就会因心情的冷静而消退——我深知这一点。因此,甚至没有经过哪怕多一秒的思考,我在这冲动显现的同时,立刻点触了右上角的通话按钮。
于是屏幕暗下来,他的头像被放大投射到中央,等待接听的音乐声开始作响。
……问他金泽的事。我对自己说。虽然这个时点突兀又奇怪,但,问他金泽的事。
听筒里的音乐声消失了。
“……喂。”
略有失真地,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在此瞬间略微恍惚了一下,我张了张嘴,却没能吐出什么字来。
“什么事?”
停了两秒,他抛出问句。听起来,他似乎在室外,背景音十分嘈杂。汽车声,信号灯鸟鸣般的啾啾声,行人谈笑和闲聊的声音,甚至还有雨声——打在不同的伞上,响动参差不均。我迟疑了一下。
——问他金泽的事,千冬。
“不,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突然想给日吉打个电话。”
“等等,我先过马路。”
他这样回应着,背景音里,属于绿灯的鸟鸣声果然逐渐变响了。我想象着他一手持手机一手撑伞穿行马路的样子:透明的长柄伞,在人群中旋转绽放,说不定在拥挤的地方还需稍微抬手将伞柄抬起避让,于是透明的花朵便也随之升高——在脑海里,我勾勒出并不必要的雨天图景。
“可以了,说吧。”
啾啾的鸟鸣声消失了,想来斑马线处已变为红灯。我深吸一口气,在即将吐出话语的前一刻,由于这仿佛仍萦绕在耳边节奏固定的鸣叫,脑中忽然闪过美洲红鹮的身影。
美洲红鹮和火烈鸟,并不是同一种鸟。
经历了成人式的日吉,和从前的日吉,究竟是同样的日吉吗?
“……日吉。那个时候,中学的时候。”
我望着脑海中颜色热烈的美洲红鹮,毫无阻碍地发出超出预想以外的声音。
“你,有向我告白过吗?”
我没有从听筒接收到他的回答,相对地,雨声却渐渐变响了。雨滴的尺寸听起来和方才截然不同——几乎发出“咚咚”的声响,一颗一颗地,雨珠敲击着伞面,将耀武扬威的气势通过冰冷的电子产品传到我的耳道。
十分不适时地,另一个电子产品的声音在此刻骤然作响——我的游戏更新完成了。
客厅里轰然响起了游戏开头动画史诗般的音乐。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也听见了。我一时有些茫然。
然而,他依然没有回答。没有任何属于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我能听见的仍旧只有雨声、汽车声、行人嘈杂声,以及,红灯转绿,再次萦绕耳畔的鸟鸣提示音。
这样看来,他大概没有移动步伐。
“……日吉。”
不知为何,从一开始,我就没能问出提前准备好的问题。只因为他身边响起的鸟鸣声,我的思绪倏地便展翅离开,飞到捉也捉不住的地方。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事。”
听筒里,街道的雨声越来越响,程度早已脱离了小雨的范畴。不知是否淹没于这雨声,鸟鸣逐渐远去消失,而行人和汽车的动静,甚至客厅里格格不入而显得滑稽的音乐也一样。
雨声纯粹,几乎掩盖了耳边的一切。
……
脑中游荡许久的话语,无法通过唇舌化为实体。游戏尾声自动播放的剧情结束,画面渐暗转成黑色,很快便有制作人员名单滚动起来。史诗般震撼的交响乐在结尾处转到悠然温暖的方向,我攥着手柄,盘腿坐在地毯上,望着电视屏幕发呆。
我通关了。游戏的结尾给人以晴朗的感受,而此刻窗外却是雨天——割裂的感受不咸不淡,随滚动的制作人员名单在房间里浮游。至于游戏里各种各样的收集要素,我没有耐心一一寻找,大概,收集品的完成度永远也不会达到百分之百。
我的思绪杂乱地飞舞。
“……说这些话,只是为了耍我吗。”
他的声音从听筒内溢出,回响在空荡的房间里。
“什么?我不明白……”
“突然说什么中学时的事,让人搞不明白的是你吧。”
鸟鸣声的音量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化过,大抵,他只是撑着伞站在原地。行人交错着在路口流动,他却伫立其间,将手机举在耳旁,因单纯的静止而成为格不相入的人。
无论如何试着拒绝,他的影像总会这样出现在脑内虚构的图景中。
“你在生气吗……?”
“……”
他挟着愠意的声音在听筒内暂停了几秒,细细的雨声铺在背景里。
“……我只是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什么,镜见。”
相应地,我也搞不明白他。就算在之前和凤的对话中,我也坦诚地表达了这点。在与学校附近坡道上流浪猫的相处时分,我总是会碰壁——越是撅起嘴“啧啧啧”地试图唤它们到身边来,就越是只能换得那圆圆的瞳仁中几束充满警惕和怀疑的目光。而现在,差不多也是如此。
我向来不擅长与猫相处。
回想期间,就连游戏落幕、大部分玩家都会跳过的部分也播放完毕了,画面回到主菜单,熟悉的音乐再次响起。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于是关掉电视,将游戏机和手柄一同收好,起身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走到窗边。
已经到了傍晚,天色依然阴沉,云毫无生气地平铺着,晚霞之类的完全不存在。“我明天还有兼职”,在挂掉电话前,他这样说道。
在我提到过去的事时,总是会莫名生起气来的日吉。以及,在被我触碰到前发时,奇异地表现出脆弱的日吉。
我并不清楚他打工的地点,想着桐山说不定会知道,我便给他发了消息。不出所料,大概十分钟后,他传来了一段地址。
——对了,镜见,别忘了组织下次的活动!
紧随地址之后,他补上这样一句。
——知道啦。
随着送信按钮的闪烁,我的回复从屏幕右侧升起。
桐山发来的地址指向一个居酒屋——坐落在不那么繁华的区域,是个我没有听过名字的烤鸡肉串店。位置与我和他的学校几乎形成规整的等边三角形,我无论怎样出发,都无法在路程上占到什么便宜。
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去找他。若只是为了确认他并没有真正生气,实际上,这种事不做、或是通过社交软件也能完成。然而,隐隐约约的不甘总会通过各处的毛孔钻入体内,鼓励着我将这些事付诸于肉眼看得见的现实。
我所做的事,换作沙罗,说不定早已全都做过了。只要想到这点,动力便不断翻腾,使仅存的不安沉寂下去。
我想要看见自己从未见过的他。
……
若刚开始营业就一个人跑去未免太过显眼,我先在附近吃了晚餐,又在座位上装模作样地磨蹭了一会儿,才结账离开。稍微闲逛了一会儿,时间差不多来到九点,街头的弹唱歌手仍在声嘶力竭地吸引路人驻足之际,我才走进位于二楼、相对隐蔽的居酒屋。
“欢迎光临——”
在门口迎接我的并不是日吉,而是另一个人高马大的男性店员——当然,看起来似乎同样也是打工的学生。
“一位吗?”
“嗯,就我一个人。”
“明白了,请在柜台席就座。”
跟随他的指引,我从结伴而来的人们才有资格坐的单独座席间穿过,到柜台位置坐下。将随身的包和帽子丢进脚下的筐里,我抬起头,熟悉的面孔毫无预兆地进入视线。
“给您的毛巾。”
双手拿着热气腾腾用来擦手的毛巾,他就这样站在我的座位旁,用那与平日无异的眼眸盯着我,等待我以客人的身份进行下一步流程。
透过那依旧繁密的刘海,我仿佛能看见记忆中形状细长的眉毛。
“……谢谢。”
我从他手中接过毛巾,他则小幅度地欠身鞠躬。
“先决定饮料,这样可以吗。”
“嗯,我想喝梅酒。”
“梅酒。”他向我确认。
“然后……”我将菜单往前翻到最初页,“再让我看看吧。”
“明白了。决定好的话请随时叫我。”
几乎毫无迟疑地转过身去,他立刻走向其他桌举起手来的客人们。对于要不要在这里叫他的名字,我不禁犹豫起来。
学校的咖啡厅里,常能见到打工的学生服务生与点单的朋友攀谈的画面。他们会话的开头总是同样一幅场景:“啊!是你啊——”地打着招呼,两人的眼睛同时亮起来,随后叽叽喳喳的对谈开始,只要不妨碍营业,其他店员或顾客完全不会在意。
我们错失了“啊!是你啊——”之类的部分。
很快,他给我送来了梅酒。顺带着,我点了几串小串——鸡腿肉、鸡胗,以及鸡软骨。柜台内侧,店员热火朝天地忙活着,偶尔与我的目光交汇,竟也会和煦地给个微笑。事实上,我没有期待过这样的事。
梅酒口感温吞,除了后调在口腔晕开的酒精气味以外,酸酸甜甜的几乎如同喝果汁一般。加上咸味的鸡肉串做搭配,咕嘟嘟地,我很快将点的一小盅喝下了肚。
“抱歉——”
我朝他的方向举起手。
“麻烦再来一杯。”
春日的夜晚,以及梅子的清香。他将梅酒带来放在桌上,再次无言地转身去别的桌前记录追加点单。我稍有些费力地嚼着鸡软骨,用梅酒辅助吞咽,很快,第二盅也差不多喝完了。
“要是想喝的话,点个畅饮套餐会更划算哦。”
敏锐地注意到我的进度,正在眼前柜台后忙活的店员好心地开口向我搭话。
“啊……不了。”我说,“因为太好喝,这样喝下去会醉的。”
“原来并不是想喝醉啊。”
“因为,我其实不太擅长喝酒……”
我不太会喝酒。上一次聚会时,由于对自己的酒量预估失误,我在桌旁高谈阔论、得意忘形,简直不像任何时候的我。
我讨厌那种情况下的自己。
“失恋?”
面前的店员擦着一个玻璃杯,看起来漫不经心地发问。
我指着自己:“我?”
“一个人来的年轻女性客人,我们这里还挺少的。”他笑了笑,放轻音量,“一般都是那些人……中年男人之类的。”
“我没有失恋啦,只是走得有点累了,来这里歇歇脚。”
“嗯,没关系的,请慢慢休息。”
“好——谢谢你。”
再度地,我朝不远处穿着和式羽织外套的身影举起手。
“麻烦,再给我一杯梅酒——”
这就是最后一杯。我对自己说。
他表现得完全是个称职的服务生:处理点单迅速,礼节周到,上菜的方式也不会让人感到丝毫不适。只是再次送来一盅梅酒,他依旧没有开口说些什么。
由于错过了开头部分,我们的剧情无法进行下去。但,已经见识过了他工作时的模样,今晚也算有些收获。我将盅里的梅酒倒入小小的酒杯,抿起嘴来啜饮。
室内空间狭窄,空气有些发闷。我感到脸颊泛起温暖,想必是隐藏在酸甜梅子味之后扮猪吃虎的酒精起了效力。我点亮手机,开始在社交平台首页随心所欲地点击今日新闻。除了北边以外,樱花祭七七八八地几乎都走到了尾声,棒球比赛落下帷幕,首相的外国访问也早已告一段落。时间丝毫不留情面地向前流动着。
“再来一杯?”
刚才和我搭话的店员抬起手来,轻轻点了点我桌上的空杯子。
“啊,不用了……”
我摇了摇头。
“这样下去好像要醉了,所以不喝了。”
大概,我就快要醉了。开口说话的欲望急剧膨胀,我感觉到自己正站在曾经历过的某种界限前。我又要了一盘毛豆,一边手上不停地往嘴里送着,一边因口干而频繁饮水。视野边缘,那个熟悉的身影往眼前的柜台内侧走去。